7 “咦?尸体不是已经埋好了吗?” 那女人站在黄土坡上见到我又挖起洞来,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这时天色已经很暗,她投下的影子渐渐与漆黑的大地混在一起了。 “来找我杀人的人,通常会先安排好替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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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尸体不是已经埋好了吗?”
那站在黄土坡上见到我又挖起洞来,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这时天色已经很暗,她投下的影子渐渐与漆黑的大地混在一起了。
“来找我杀人的人,通常会先安排好替自己收尸的人,不过偶尔还是会遇到无处可去,或是瞒着亲人来的。移灵返乡这种事我不做,但既然已经在鬼岗子上了,就地安葬倒是举手之劳。”我将铲起的泥土堆在一旁,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独自一人来此的,不是吗?”
“哦。”她醒悟过来,“这个洞是给我的?”
“你安排好了来收尸的人?”我问道,“已经入夏了,尸体搁不了多久。如果你没有安排的话,我想趁现在东西还没收,天也还没暗到看不见东西,先把洞给挖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有劳你了。”
“不必客气。”我继续挖洞,“不过有一点我得先声明,我只帮忙收尸,不负责报丧。你身上如果有东西要留给人的,无论是财物或遗书,请先去解决了再来。”我铲起另一堆土,“还有,我只答应你杀人,至于你这条命,你得自己想办法了断,我不提供用具,更不会代你动手。”
“嗯,还有别的规矩吗?”
“有的。我只帮忙杀人,不查缉凶手。你如果连自己要杀谁都搞不清楚,我也爱莫能助。倘若我到时找不到人,会直接放弃回家。”
“这你放心。”她平静地说,“你一定找得到的。”
8
我在庄子里的第四年,弘治爷驾崩了。
皇太子继位后不到一年,天下就风云变色。
大学士刘健、谢迁等一干重臣,在扳不倒“八虎”之后,纷纷致仕求去。“八虎”大获全胜,刘公公接掌了司礼监,谷公公提督了西厂,而咱们师父所效命的厂督大人,也换上一位丘姓的公公。
师父仍然掌管着弃子,但局面已经改变了。相较于过去的低调行事,如今从北京送来的杀人密令,可说如雪片一般不住飞来。
就在十七岁这年,我也出了自己的头一趟红差。
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到庄子后第二年,师父就带我到死牢里权充了一回刽子手。那时我杀的是个不会说汉语的黎番,师父替他松绑,给了他一把刀,然后对他指了指我。
在那之后,我也在外地出过几次红差。
这一次我要杀的,是个刚致仕返乡的七品给事中。
对一个称职的杀手来说,需要懂的东西可不止是杀人而已。师父只会给你一个名字跟一些线索,剩下的就得由自己来了。
我到青州府找到了给事中一家,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两天,还在入夜后潜进宅子里打探情形。就在我确定目标正确无误,准备要下手时,师父却派了沈风羽来找我。
“计划有变。”沈风羽仍作他最擅长的画师打扮,“要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我忍不住心中一寒。就我这两天的观察,给事中这一家子在青州府虽称不上富甲一方,却也是十分殷实的富贵人家。要是连服侍的家人也算进去,满门上下至少有四十余口。青州府可不是什么荒山野岭,闹出这么大的血案,可不是开玩笑的。
沈风羽点了点头:“师父有交代,要弄成是强盗下的手。”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给事中的宅第是三进两院的那种,各房的位置我大致上都有概念,但一次要杀四十几人不是很容易。
“这事一个人不好办,师父会再调两个人来,加上你跟我,四个人应该够了。”沈风羽露出了画师优雅的笑容,“别担心,咱们只是帮手,这差事还是你的。”
我们在两天之后动手。
我小心地挑选了丑时行动。宅第里的大门早已紧闭,二进院与三进院之间也上了锁,没什么月光,幸好弃子向来习于黑暗。从济南来的两位老手并没有直接出手,当我跟沈风羽悄然无声地潜入房中时,他们就留在屋檐上替我们把风,准备在我搞砸的时候接手。
我没有搞砸。
单在那天夜里,我就杀了三十一个人。我把给事中跟另外几个汉子都留给了沈风羽,所以我取走的全是老弱与妇孺的。我在他们熟睡时下手,干净利落、无声无息,从头到尾没惊醒任何一人。
完事之后,两个老手向我点头表示敬意,但我看得出他们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怜悯。
为了布置成强盗杀人,我们在尸体上随意补个几刀,好把场面弄得更加的血淋淋。我们翻箱倒柜,取走里头的财物,推倒了几架子的书卷,临走前再放了一把火。
“你哼的这是什么鬼曲子?”
沈风羽在我放火时忍不住出声抱怨。他的脸色很是苍白,嘴角也不再带着画师温和的笑意。
我怔了一怔,赫然发现自己竟在不自觉中,哼起了那首我早该遗忘的小曲。
9
我接下递出的帖子,但没有立即翻开。
“这人究竟犯了什么事,让你宁可舍弃,也要置他于死地?”我在屋里点了油灯,搬两张凳子出来,让了一张给她。
“这是我八岁那年的事。”女人的声音十分疏远,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我那时正跟二哥在院子里玩耍,这人突然从大门闯了进来。坐在树下乘凉的爷爷起身正要相询,那人却拾起我爹搁在院子里的柴刀,走上前就在我爷爷脖子上抹了一刀。
“我二叔跟堂哥既悲又怒地冲了过去,结果反让那人一刀一个地给杀了。我爹怒冲冲地提着大刀咆哮而出,那人却不闪不避,柴刀一旋,就连刀带腕地砍断了我爹的右手。我爹跟他拆不到一招,又被那人砍去了左手。这人此时便可取我爹,但他只是挑断了我爹的脚筋,让我爹留在那里怒吼狂叫。
“那人接下来又杀了我二婶跟堂姊,我娘拉着我跟二哥想往外面逃,那人从背后追了上来。我爹大叫‘住手’,那人却一刀砍飞我二哥的头,然后提刀转向了我。”
“他留了你一命?”
“怎么可能。”女人伸手拨开前额的那撮白发,露出了下面的旧伤疤。“是那把旧柴刀不经砍,刀锋曲了口,我才勉强保住小命。为此我昏迷了整整一个月,连大夫都不敢相信我居然醒得过来。”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爹还是死了。那人把我爹留到最后,直到在他面前杀光了他全部的家人,然后才取走他的性命。”那女人淡然一笑,“你说,我该不该置他于死地?”
我摸了摸下巴,选择保持沉默。
“我大哥因为过继给我当养子,人在数百里之外,这才逃过一劫。”女人道,“事发之后,我把我接到了惠州与他们同住。为报我爹娘的血海深仇,他不惜变卖祖上留下的田地,只为了追缉凶手。”
我看着女人身上所穿的丧服。
“结果呢?”
那女人的笑声中毫无笑意,“凶手是找到了,不过老天爷啊,不管我们用什么法子,这个人就是死不了。我们雇过好几次杀手,也拜托过侠士,但他们全都有去无回,到最后没人敢接这个差事。”
我沉默不语。那女人敛起了笑容,从怀中取出一把长得极像锥子的匕首。
“半年前,我大哥瞒着舅父跟我,独自一人跑去找那人报仇。他没有回来。”那女人倒转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舅父那时已经卧病在床,知道以后气急攻心,只拖了两个月,也跟着去了。”
“鬼差李四,”那女人平静地注视着我,“他们说找你杀人不用钱,但得用自己的命去抵。我现在就把命给你。”她深吸了口气,将匕首一没至底,鲜血迅速染红了她身上素白的丧服。
“多谢你……帮我挖坟……不过……我还是……葬在……大哥……”那女人眼中的冰冷敛去,脑袋软软地向前一垂,两手还握着匕首,居然就这么坐着断了气。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索命白帖,不知怎么的,心中居然很是平静。
“放心吧,你的坟就挖在你大哥的旁边。”
10
在我杀尽给事中一家那晚,我原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那些痛苦,竟在多年之后又突然找上了我。我重新记起了母亲跟姊姊的脸孔,她们曾是我最亲的两个人,我却因为羞愧而选择将她们遗忘。
当那个黑胡子军官同他那群光屁股的官兵,轮流骑到我不断惨叫的姊姊身上时,我居然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母亲的尸体底下,用她为了保护我而流的鲜血来装死。
当大火噼啪作响时,姊姊其实还有气的!
我悄悄从屋后的裂口爬出火场时,还听得见她那精疲力竭的抽泣。外头都是官兵,我带不走姊姊,于是我选择只顾自己。
“你很机灵,心也够硬,这很好。”这是师父当年在河边对我所说的话。
我原以为他恩同再造,现在才醒悟他一直冷眼旁观。以师父的身手,只要他愿意,是可以轻松杀光那伙丘八的。
给了师父致命一击的人是我。
杀死师父那天,我用的名字就叫李四。
我查到那个黑胡子军官的下落之后,便找上门去复仇。
我用他家的柴刀砍断了他的手脚,当着他的面杀光了他的家人,最后才送他归西。
11
大火噼啪作响时,我坐在着火的房子里,手里拿着只写了“鬼差李四”四个字的索命白帖。
我没办法替自己收尸,火葬似乎是个好主意。
再说无论如何,我都得把这间房子给烧了。
曾有想找我杀人的苦主,没等到我回来,就擅作主张在这里自尽。我得让别人再也找不到“鬼差”,免得他们平白丧命。
在我报完家人的仇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过着宛如野兽一般的日子,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杀,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而活。
直到有一天,我在林子里救了一个正在上吊的男子。
那人其实比我年轻,看起来却宛如老人。他家原本也算小康,不料大地主看上了他的妻子,便勾结县官栽了个罪名给他,将他流放到远地当苦役。等他好不容易能回家了,家中田土都已经为了官司而变卖,老母亲活活饿死,妻子无以为继,早成了大地主的小妾……
知道他回来,大地主派人痛打了他一顿,然后扔给他一两银子,逼他写下了休书。他用那两银子想办法见了妻子一面,才发现她早已习惯荣华富贵,根本无意与他一同逃亡。
几年苦役噬尽了这人的身体,再受此打击,已是生无可恋。
“既然你都想死了,为何不拼死复仇,把那地主杀了?”我问。
“那人跟县太爷是换帖兄弟,手底下还养了二三十个凶神恶煞的护院家丁,我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想跟他拼命,也只是再让他作践一次而已。”那人惨然一笑,“这世上没有天理,只希望到了阴曹,阎罗王会还我一个道理。”
我没有再阻止那人上吊,但他死了之后,我找到他说的那个大地主。我伪装了一个身份,在光天化日之下登门拜访,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报出目的。那人正要呼唤庄丁,我已经一掌了结了他的性命。
“鬼差”之名从此不胫而走。
也就在那一天,我醒悟到自己这一生就是个杀人者,杀人便是我的天命。于是我立下誓言,我这辈子将为杀而活,也只为杀而死。
若你真有宁可牺牲自己,也一定要取的性命,那我就赌上自己的性命,帮你去取。
即便你要取的是我的性命。(完)
赵娜//摘自2009年12月8~11日《联合报》,
胡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