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大学时,有个特立独行的本家,古文功底深厚,盛传每天早起要打一套陈式太极拳,爱对着倾慕的女孩弹古琴、作古诗。我们这些浅薄的人听了,不禁吐吐舌头,对这位打姑苏来的“慕容公子”绕道而行。在BBS的系
读大学时,有个特立独行的本家,古文功底深厚,盛传每天早起要打一套陈式太极拳,爱对着倾慕的女孩弹古琴、作古诗。我们这些浅薄的人听了,不禁吐吐舌头,对这位打姑苏来的“慕容公子”绕道而行。在BBS的系版上,还有个孤芳自赏等待钟子期的俞伯牙,顶的人不多,浏览量却不少,因为他的ID是“白眉大侠”。
我想多数人和我一样,是怀着对那个ID的特殊心情,仪式性地点击那堆帖子,想起自己还是文盲小儿时的热血生涯的。《三侠五义》、《七杰小五义》、《五鼠闹东京》……白眉大侠徐良、南侠展昭、丁式双侠、锦毛鼠白玉堂……还有说书人单田芳的破锣嗓。无电视可看、无气可淘的时候,神州大地斗字不识的小屁孩都一样,除了守着收音机听长篇评书,又能做什么呢?
小学四年级第一次上劳技课,无大纲、无教材,为应付“上面”随时可能出现的“督导”,校方决定由全校唯一的音乐老师邓执掌劳技课,授课内容——为胶水厂代工瓶刷。
邓对付在副课上闹得沸反盈天的小孩的杀手锏,是让我们手上干活,耳朵里听她讲“非常非常好听,打你们耳光都要追着我跑的故事”欲罢不能。
那本16开杂志样大小的书被泛黄发脆的旧报纸裹着,在邓手里卷来卷去,看不见书名。那个故事果然非常神奇,又是江南七怪、又是呆子学艺、又是小叫花出现,接着又是两个新人物比武招亲。虽然充满杀戮和复仇,但一群少年英侠“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着实让你悔恨赤脚也追不上如此风风火火的时代了。
邓好像对这故事的谋篇布局心中亦有丘壑,下课铃响总能停在最让人心痒的地方。而它的构架庞大,线头错综复杂,每周都像个新故事,一年结束我都没有闹明白主角究竟是谁,胶水瓶刷倒着实做了不少。
放了暑假,我曾痛下决心想凭记忆记下这个故事,为了不使自己忘记,我选择作为复述对象,缠住他滔滔不绝。从早晨到中午,故事进行到长春真人出场时,忽然说:“这不是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吗?那么厚的书,你要把它默写一遍?”他找到梯子,爬上阁楼,翻出两册16开的杂志,“是不是这个?”
那是一本叫《海峡》的杂志的增刊(文物啊),分上下两期全文刊登了这部武侠小说,原来,在邓口中出现了不过几回的呆子才是故事的主角。我不分昼夜地啃食,只是为了跟上书中人日夜兼程的脚步,为了知道十八年之约的结果,为了不让早我一步看到此书的人得意得更久。然而又说,《神雕侠侣》呢,要不要?啊哦。
那个暑假我的躯壳哪儿也没去,灵魂却在古道上跨着瘦马忽忽悠悠,一会儿江南一会儿大漠,一会儿巴峡穿巫峡一会儿襄阳下洛阳。所有终成眷属的英雄美人都不能打动我的心,我爱周伯通,我爱洪七公,武功盖世,神州悠游。
初中读到第三年,有个“黑老大”腆着脸问我:“听说你有一套《飞狐外传》,能不能借我看看?”那大约是唯一一次江湖在遥遥地向我招手。
就像书中所有的女侠一样,我豪爽地答应了他的请求。直到“黑老大”绅士地接过那上中下三册1985年春风文艺版印数只有3千册的《飞狐外传》向我道谢时,我都没有想到这一别就是永诀。当年王语嫣饱读武学秘笈,一涉足江湖还是很傻很天真。
毕业后路遇过“黑老大”几次,我回回也不忘腆着脸追讨。“咳,下次一定带给你。”他说。“不会吧,一套破书记那么久?”他说。“我从来不看书的,更别提借书了,你一定记错了。”最后一次,他的个子似乎比我都矮上两厘米了,我连他是不是那个“黑老大”都有些怀疑了。说,现在金庸的书到处都是,找不到就算啦。我摇头跺脚撒泼不止,他老人家怎么就不理解我更深层次的难过呢?
到了大学,对武侠小说翻拍电视剧,骂的人多顶的人少,讨论剧情的更是寥寥,没人在这供人消遣的玩意儿上较真。还有人来我家玩,看到那些旧版的武侠小说和学术书籍放在一起,当即要送我一个书报架搁在马桶边上。“厕所书”,他们说,然后长篇大论如粪水外溢,我的少年时代霎时被渲染得臭不可闻。但他们也承认那些旧书的版本挺珍贵,品相保存得也好,于是我不由地讲起丢书的悲剧。有个牙套妹眼睛一亮,“那个版本的,我高中时也在表哥那儿看过。”我们几乎雀跃得要抱在一起,再细细交流,兜兜转转,哎呀呀,那表哥居然是“黑”——“老”——“大”。
“有他电话吗?我要叫他把书还给我!”感觉自己简直像思子成疾的瑛姑,恨不能将她掀翻在地,揪住她的衣领,同时从袖中抖出一柄匕首。
牙套妹狡黠地眨眨眼,“真的很久没见了呢,他的手机号我都没有记下。”我敢打赌正是此时此刻,她果断地下了决心一定不能还给我。好吧,武三通说江南人多狡诈灵活百变,涉险混一次江湖,学费总要交的。
又是几年,已经是哈佛博士的牙套妹发个链接给我,孔夫子旧书网有那个版本的《飞狐外传》卖。打开一看果然不差,收藏之……竟然也没有要去拍下的意思——哼,就让这段江湖恩仇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吧。
高登峰//摘自《萌芽》2011年第1期,
杜虹/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