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像是随着一条河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每人带一把三弦琴,说书为生。 1 方圆几百上千里的大山中,太阳凶猛,人烟稀疏,走一天才能有个村
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像是随着一条河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每人带一把三弦琴,说书为生。
1 方圆几百上千里的大山中,太阳凶猛,人烟稀疏,走一天才能有个村落。
这正是说书的旺季,村子里的人吃罢晚饭都不肯待在家里。老瞎子想赶着多说书,一天比一天紧张,激动,心里算定:弹断一千根琴弦的日子就在这个夏天了,说不定就在前面的野羊坳。
“小子!你不能走快点吗?”老瞎子喊,“你又鼓捣我那电匣子呢。”
“噫——你怎么知道的?”小瞎子紧跑几步。
“蚂蚁打架我也听得着。”老瞎子暗笑,“你才活了几天?”
小瞎子把电匣子塞进挎包,闷闷地走那无尽无休无聊的路。走了一阵子,听见有只獾在地里啃庄稼,小瞎子就使劲学狗叫,接着又轻声哼了几句小调儿,哥哥呀妹妹的。
“有了庄稼地,不远了。”老瞎子把一个水壶递给徒弟,“干咱们这营生的,一辈子就是走。累不?”
小瞎子不回答。
“我师父,你师爷才冤呢。东奔西走—辈子,到了没弹够一千根琴弦。”
小瞎子听出师父这会儿心绪好,就问:“什么是绿色的长乙(椅)?”
“八成是一把椅子吧。”
“曲折的油狼(游廊)呢?”
“油狼?什么油狼?”
“曲折的油狼,匣子里说的。”
“不知道,你就爱瞎听那些。你爹让你跟了我来,是为让你弹好三弦子,学会说书。”
接近村子的时候,老瞎子喊住小瞎子,在山脚下找到一个小泉眼,“过来洗洗你那身臭汗味。”
小瞎子在水洼边蹲下,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这地方咱们好像来过。”
“心思总不在学艺上!你那三弦子弹得还差着远呢。咱这命就在这几根琴弦上,我师父当年就这么跟我说。”
泉水清凉凉的,小瞎子又哥哥呀妹妹的哼起来。老瞎子挺来气,“我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咱这命就在这几根琴弦上,您师父我师爷说的,我都听过八百遍了。师爷还给您留下一张药方,您得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付药,吃了药您就能看见东西了。”
“你不信?”
小瞎子不正面回答,说:“干嘛非得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药呢?”
“那是药引子。机灵鬼儿,吃药得有药引子!”
小瞎子不敢吱声了。因为老瞎子有些激动,双手搭在膝盖上,两颗骨头一样的眼珠对着苍天,像是一根一根地回忆着那些弹断的琴弦。盼了五十年了!翻了多少山,走了多少路,受了多少委屈呀,可师父到了也没能睁开眼睛看一回。
“咳!这儿不是野羊岭吗?”小瞎子忽然喊起来。
“是!干什么?你别又闹猫似的。”老瞎子抓起琴来摇了摇,叠好的纸片碰在蛇皮上发出细微的响声,那张药方就在琴槽里。
小瞎子心虚,不吭声。嘴上嘟嘟囔囔的,心却想着野羊坳里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
“别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又怎么了,我?”
“怎么了你?上回你在这儿疯得不够?那妮子是什么好货!”老瞎子心想,也许不该再带他到野羊坳来。可是野羊坳生意好,能说上半个多月。
2 老瞎子说了五十多年书,大山里的人都知道他,开头常是这句:“自从盘古分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
这天晚上,小瞎子跟着师父在野羊坳说书,又听见那小妮子尖声细气的说笑,小瞎子心猿意马,手底下乱了套数……散了书,兰秀儿挤到小瞎子跟前说:“哎,上回你答应我什么来?吃了人家的煮鸡蛋倒白吃了?”怕师父听见,他赶紧说:“嘘——我记着呢。”兰秀儿把声音压低:“你答应给我听电匣子还没给我听。”
野羊岭上有一座小庙,师徒二人就在这里住下。老瞎子每回到野羊坳说书都住这儿,不出房钱又不惹是非。小瞎子到底年轻,躺下就睡着了。老瞎子却很高兴,来野羊坳头一晚上就弹断了一根琴弦。老瞎子给小瞎子盖被,从那身日渐发育的筋肉上觉出,这孩子到了要想那些事的年龄,非得有一段苦日子过不可了。
第二天,师父一直逼着小瞎子练琴。直到晌午饭后,小瞎子才瞅机会溜出庙,扒着兰秀儿家的墙头轻声喊:“兰秀儿——”
狗叫了起来,小瞎子赶紧往回走。忽听身后嘎吱一声门响,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跑来。“猜是谁?”尖声细气。小瞎子的眼睛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捂上了。
“兰秀儿!”
“电匣子拿来没?”
小瞎子掀开衣襟,匣子就挂在腰上,“走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听去。”
“咋啦?”
“别招来那么多人听,费电。”
两个人东拐西弯来到山后那眼小泉边。小瞎子这才郑重其事地扭开电匣子,一支欢快的乐曲在山沟里飘荡。
小瞎子玩着凉凉的泉水,想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什么叫接吻吗?”
“什么?”
小瞎子光笑不答。兰秀儿明白准不是好话,红着脸不再问。
老瞎子在半山上喊:“小子,还不给我回来!该做饭了,吃罢饭还得去说书!”
焖了饭,小瞎子盛了一碗先给师父,“您吃吧。”
“小子,你听我一句行不?”
“嗯。”小瞎子往嘴里扒拉饭,回答得含糊。
“我是过来人,总比你知道的多,我经过那号事。”
“什么事?”
“又跟我贫嘴!”老瞎子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摔。
“我们光是一块儿听电匣子。”
“还有呢?”
“没了,真没了!”
两个人又默默地吃饭。
“听我一句话,以后离那妮子远点儿。”
“兰秀儿人不坏。”
“我知道她不坏,可你离她远点儿好。早年你师爷这么跟我说,我也不信……”
3 这天晚上,师徒俩又在野羊坳说书。老瞎子的琴声乱,小瞎子的琴声也乱。小瞎子回忆着那双柔软的小手捂在自己脸上的感觉,老瞎子想起的事情更多……
夜里,小瞎子睡得香甜,老瞎子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只剩最后几根了,熬过去,就能去抓药,就能看见爬过的山走过的路……”
七十年中所受的全部辛苦就为了最后能看一眼世界,这值得吗?他问自己。小瞎子在梦里笑,说:“那是一把椅子,兰秀儿……”
鸡叫头遍的时候,老瞎子决定,天一亮就带这孩子离开野羊坳。兰秀儿人不坏,可这事会怎么结局,老瞎子比谁都“看”得清楚。鸡叫二遍,老瞎子开始收拾行李。可是一早起来小瞎子病了,肚子疼,又发烧,老瞎子只好把行期推迟。一连好几天,老瞎子无论是烧火、淘米、捡柴,还是给小瞎子挖药、煎药,心里总在说:“值得,当然值得,我非要最后看一眼不可。”要不身上的力气似乎就全要垮掉。
老瞎子冷静下来,天天晚上还到野羊坳去说书。这一下小瞎子倒来了福气。每天晚上师父到岭下去了,兰秀儿就猫似的轻轻跳进庙里来听匣子。
“这匣子你师父哪买来?”
“从一个山外头的人手里。”
过了一会儿,兰秀儿语调有些惶,“保不准我就得到山外头去。你说是不是山外头的人都有电匣子?”
“谁知道。”
“那我得跟他们要一个电匣子。”兰秀儿自言自语。
“要一个?”小瞎子大笑,“你干嘛不要俩?你可真本事大。你知道这匣子几千块钱一个?把你卖了怕也换不来。”
兰秀儿心里正委屈,一把揪住小瞎子的耳朵使劲拧,骂道:“好你个死瞎子。”
两个人在殿堂里扭打起来。两个年轻的身体碰撞在一起,骂声变成笑声,打了好一阵子,两个人心怦怦跳,于是面对面躺着,喘气。
“嘿。”小瞎子小声说,“你知道接吻是什么了吗?”
“是什么?”
老瞎子回来之前,他们试着亲了嘴儿,滋味真不坏……
就是这天晚上,老瞎子弹断了最后两根琴弦。他几乎是连跑带爬地回到小庙里,小瞎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师父?”
老瞎子喘吁吁地坐在那儿,这才相信:一切都是值得的。
老瞎子把那两根弦卸下来,并到另外的九百九十八根中去,绑成一捆。
“小子,明天我就去抓药。”
“可我的病还没好利索。”小瞎子心里一阵发凉。
老瞎子开始剥琴槽上的蛇皮,“嗯,我想过了,你就先留在这儿,我用不了十天就回来。”蛇皮剥开了,老瞎子从琴槽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这药方放进琴槽时,自己才二十岁。
小瞎子把那药方放在手里摸了一会儿,也有了几分肃穆。
“你师爷一辈子才冤呢。”
“他弹断了多少根?”
“他本来能弹够一千根,可他记成了八百。”
4 天不亮老瞎子就上路了。不过谁也没想到他竟去了那么久,回到野羊坳时已经是冬天。
村里人告诉他,小瞎子已经走了些日子。
“他什么时候走的?”
人们想了好久,都说是在兰秀儿嫁到山外去的那天,老瞎子便全都明白了。
众人劝老瞎子留下来,这么冰天雪地的,不如在野羊坳说一冬书。老瞎子指指他的琴,琴柄上空荡荡已经没了琴弦。老瞎子面容憔悴,呼吸孱弱,嗓音沙哑,完全变了个人。他说得去找他的徒弟。
那张他保存了五十年的药方,原来是一张无字的白纸。他不信,请了多少个识字而又诚实的人帮他看,都说那果真就是一张无字的白纸。老瞎子在药铺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以为是一会儿,其实已经几天几夜。吸引着他活下去、走下去、唱下去的东西骤然间消失干净,就像一根不能拉紧的琴弦,再难弹出赏心悦耳的曲子。老瞎子的心弦断了,发现那目的原来是空的。老瞎子在一个小客店里住了很久,觉得身体里的一切都在熄灭。他整天躺在炕上,不弹也不唱,一天天迅速地衰老。直到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直到忽然想起了他的徒弟,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可那孩子在等他回去。
他一路走,便怀恋起过去的日子,才知道以往那些奔奔忙忙兴致勃勃的翻山、赶路、弹琴,乃至心焦、忧虑都是多么欢乐!那时有个东西把心弦扯紧,虽然那东西原是虚设。老瞎子想起他师父临终时把那张药方封进他的琴槽,说:“记住,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
老瞎子不知道怎么对徒弟说,能把一切都告诉小瞎子吗?
在深山里,老瞎子找到了小瞎子,他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想那么等死。老瞎子懂得那绝不是装出来的悲哀。老瞎子把他拖进一个山洞,捡了些柴,打起一堆火。小瞎子哭了几天几夜,老瞎子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守候着。
小瞎子终于说话了,“干嘛咱们是瞎子!”
“就因为咱们是瞎子。”老瞎子说。
“我想睁开眼看看!师父,哪怕就看一回。”
“你真那么想吗?”
“真想,真想——”
“那就弹你的琴弦,”老瞎子说,“一根一根尽力地弹吧。”
“师父,您的药抓来了?”小瞎子如梦方醒。
“记住,得真正是弹断的才成。”
“您已经看见了吗?师父。”
小瞎子伸手去摸师父的眼窝,老瞎子把他的手抓住。
“记住,得弹断一千二百根。”
“怎么是一千二,师父?”
“是一千二,我没弹够,我记成了一千。把你的琴给我,我把这药方给你封在琴槽里。”
老瞎子现在才弄懂了他师父当年对他说的话——咱的命就在这琴弦上。
5 现在,让我们回到开始: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像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水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无所谓谁是谁……
林及斯//摘自《命若琴弦》 江苏文艺出版社,胡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