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逃难一样被助手们簇拥着冲进了化妆间,以避开蜂拥的记者们。前一天晚上在上海录节目,忙完了宵夜到两点多,回到酒店又看了一个剧本到3点半,5点起床陪生意伙伴去打高尔夫球,回来开会讨论自己担任
他像逃难一样被助手们簇拥着冲进了化妆间,以避开蜂拥的记者们。前一天晚上在上海录节目,忙完了宵夜到两点多,回到酒店又看了一个剧本到3点半,5点起床陪生意伙伴去打高尔夫球,回来开会讨论自己担任董事长的上市公司的运营情况,接着飙车到浦东机场飞回台北。飞机上遇到陈文茜,听说台湾有人跟他打官司,一帮媒体同行正摩拳擦掌迎接他。
这就是华人综艺天王吴宗宪某天的紧张流程。作为台湾娱乐的Local King,他几乎每天都如此辛苦忙碌,努力娱乐大家的笑神经。鲜为人知的是,尽管如此敬业于综艺主持,但吴宗宪的内心其实另有一番天地。
《异类》的样本
吴宗宪常爱对记者说一句话:“我只是来台北讨口饭吃的。”意即:我是南部乡下的穷小孩,来到台北大都市挣口饭吃,你们何必如此对我。一句话就把自己和广大中南部乡亲拉在一起。
吴宗宪1962年出生在台南,家境尚算不错,16岁跑到台北打拼,发誓不要家里一分钱,混出个出头天。喜欢唱歌的他一边读书,一边在餐厅做驻唱歌手,靠一把吉他养活自己。此时正值台湾民歌运动兴起,刘文正、罗大佑陆续出道,“唱我们自己的歌”成了一股社会风潮,餐厅里普遍喜欢找几个民歌手助兴。
曾经有一个台大学生和吴宗宪在一个餐厅唱歌,价钱和时段还不如吴宗宪,但偶然一次机会被李宗盛看中,便在歌坛一路突飞猛进。吴宗宪没有这个叫周华健的同行那么好运气,在歌唱事业上一路跌跌撞撞。
那时候唱1个小时150块,唱6个小时也上不到千。有人就过来喊吴宗宪去唱“特别”的场,每天上下午各一场,能挣两千。吴宗宪兴冲冲过去,发现唯一的任务是在警察检查时替不穿衣服的女歌手唱歌。他一唱就是一年。他还曾与苏芮一同参加台视《五灯奖》情歌对唱比赛,卫冕至四度三关时,由于必须服兵役,他放弃卫冕。
皮肤真黑,头超大(每每自嘲为多啦A梦),个子不超过1米7,脸上“五官深邃”(吴宗宪自评)——受外表条件所限,吴宗宪的音乐生涯始终不畅,服完兵役后,他干了股票经纪,凭借一股聪明劲,迅速成为公司里最年轻的大厅经理,最高时拿过86个月工资的年终花红。
做白领还是唱歌?他打电话问老爸。
父亲始终不觉得小儿子去唱歌算个正经职业,但还是告诉他:“人因梦想而伟大。”
一夜纠结后,吴宗宪决定“伟大”,第二天递交一份辞呈,专职干音乐了。也许是时来运转,他很快就签了一家唱片公司。很多年后,他开玩笑说,公司刚刚签约了黄舒骏,觉得他这个外形条件也就还不错了。
借签约东风,吴宗宪推出自己的专辑《是不是这样的夜晚你才会这样的想起我》,这首主打歌的名字其长无比,但到今天都会经常在KTV里被点到。不幸的是,他遇到了一个歌手最悲剧的结果:歌红,人不红。
畅销书《异类》的作者格拉德威尔经过对甲壳虫乐队、比尔·盖茨等人的采访,总结出成功的几个条件:聪明、环境、机遇加勤奋,并特别强调了一万个小时努力的重要性,以及要生逢其时。吴宗宪的成名史简直就是这本书的典型范例:为了有演唱的机会,他跑遍全台学校,参加了两千场校园演唱会,还有七八百场的工地秀表演。
第一次参加校园演唱会,主办方告诉吴宗宪,你过来唱歌吧,两千块。后来又电话过来说,《外婆的澎湖湾》作者叶佳修临时有事,你能不能兼做下主持,给你3000块,吴宗宪连忙说好啊。不想去之前,对方又电话过来,叶老师还是能来,做主持还是唱歌,你选一样吧,两千块。
吴宗宪咬咬牙,说要做主持,可以在台上的时间长一点,并且能借机会和同学们扭捏地说,其实我也是唱歌的。同学们往往顺势配合说来一个,他就能在台上多待一会儿,顺便锻炼了舞台调控能力。
校园演唱会并不好做,学生观众一旦不满意,马上就会报以嘘声,现场条件的有限也逼得主持人不得不有多门看家本事,不然根本罩不住场子,这种磨炼为吴宗宪日后成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龙套岁月
20世纪90年代初,台湾的电视业频道有限,留给艺人们的空间并不多。一次,吴宗宪被告知可以去当时最著名的《钻石舞台》录节目,早上10点钟就化好妆在影棚等着,一直到晚上都没人理。夜间11点,乐队都开始拆乐器了,他跑过去见制作人打招呼说我是吴宗宪哎。人家看看他,哦,你是吴宗宪的宣传啊。他摇摇头:“我就是吴宗宪,我是歌星。”对方把“哦”拉长了若干,淡定告诉他,今天录完了,下次我们再叫你吧。吴宗宪瞬时泪奔,心中反复念叨:“I’ll be back.”
一边跑着这种龙套,一边勤跑校园,江湖上渐渐有了他的传说。1995年,30多岁的吴宗宪终于成为华视综艺节目《笑星撞地球2:战神传说》外景主持人。此后成为台视《超级星期天》节目固定班底与《天天乐翻天》主持人。
梨园界流传“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同样适用于没有什么背景的吴宗宪,他除了努力没有别的办法。有次出外景,在水牛背上被甩到泥坑里去,浑身裹满泥巴,在观众哈哈声中再跳上去,此时右腿已经受伤,但还是保持微笑被甩出去第二次,然后镜头才定格在他脸上,一脸笑容。后来冲洗腿时已能看到白色的骨头,吴宗宪自己开车去医院处理。
1998年,他接手《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终于确立了自己在主持界的地位,成为综艺界“三王一后” (吴宗宪、张菲、胡瓜、张小燕)标志性人物,相当于能在除夕夜当春晚的主持人了。命运给吴宗宪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终于红了,虽然不是以出道时梦想的歌手身份,但好在还是红了。
成名后,他好像是报复那些等待的日子,疯狂接各种节目。最多时,每天电视上都有他的节目,连他母亲都说,怎么老是你,我都要看吐了。
吴宗宪很自豪这一点的。
“贱文化”代表
吴宗宪的故事远比“励志”复杂得多,如果忽略了社会背景的变迁,也就没办法更好理解吴宗宪。
吴宗宪的节目颇具争议性。“膻色腥”是某些评论者的评价,也曾经有家长组织了“妈妈团”去控告他。在节目里,他每每能往“饮食男女”方面联想。比如讨论女嘉宾胸部大小,就是吴宗宪屡试不爽的法宝,他也因此被视为“消费女性”、“电视上宣扬大男子主义”。对于争议,他倒是有自己的解释:他是做服务业的,电视娱乐节目吸引人无外乎靠性和暴力,这让他没有太多选择空间。“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有存在的必要”,这是他对自己工作的总结。
吴宗宪常津津乐道他的“三不原则”——不开会,不彩排,不NG(重录)。一次来大陆领奖,同台出席的副台长问,你的稿子能不能给我看一眼?他说,什么稿子?台长说,你不是一会儿上台吗?吴宗宪告诉对方:没上台之前,实在不知道自己要讲什么。
在台湾电视综艺发展史上,吴宗宪生逢其时:台湾解严后,媒体管制基本取消,商业电视台纷纷涌现,需要大量节目填补时段,已经在无线电视取得初步成功的吴宗宪有了充分发挥才华的舞台;政治环境的轻松,社会文化的多元,也给了吴宗宪这种插科打诨的表现方式更多空间。“台湾综艺教父”王伟忠说,解严前的电视节目要求端庄正派,哪里容许什么“低俗”内容在荧屏上呈现。
身为综艺界天王,吴宗宪倒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被开玩笑的。《电视大国民》里,他的裤子被徒弟康康扒了,吴宗宪作势拿起道具大刀满摄影棚“追杀”,现场效果好极了。他不想因为自己是大哥就不能被调侃,姿态总是摆得很低,并由此成为“贱文化”的代表。《时代》周刊亚洲版曾经访问他,记者的主旨原本是每一个社会都有耍贱的代表,吴宗宪就是台湾的代表。结果是吴宗宪大谈做人与为人父亲的感悟,记者不耐烦,本来是想找一贱王,不是来找圣人的。
对于这种结果,吴宗宪显得有些无奈。吴宗宪说自己只是一个小丑,而不是白痴,二者最大的区别是小丑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
近些年,他曾经尝试进军产业界,从宣扬LED产品,到投资餐厅,整体成绩都不尽如人意。还开过唱片公司,公司最知名艺人就是周杰伦,可惜也没成功。吴宗宪想当老二,不想当老大,他说自己承担的责任太重了,自己“一直在努力扮演‘吴宗宪’这个角色……如此辛苦,生命意义何在?”
去年,吴宗宪请辞主持12年的《我猜我猜我猜猜猜》,去做自己最新的唱片:“要是能当王子,谁还愿意当小丑?”在他心里,歌手始终是一个美好的事情,是他未圆的梦。主持,太累了;当大哥,更累。
阿紫//摘自《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