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猪”事

动物里面,我最喜欢的是猪。首先是因为它们实在聪明。我曾看到一则国外的消息,说训练猪来嗅毒品,效率比缉毒犬还要高。多少年来,骂人愚笨,动辄说他是猪,这是天大的冤案,尽管猪们自己不申请平反。所谓

动物里面,我最喜欢的是猪。首先是因为它们实在聪明。我曾看到一则国外的消息,说训练猪来嗅毒品,效率比缉毒犬还要高。多少年来,骂人愚笨,动辄说他是猪,这是天大的冤案,尽管猪们自己不申请平反。所谓猪的愚蠢,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人类在猪尚未成年之前,就把它们给杀了,猪的寿命差不多有二十多年,养到三四个月就推进汤锅,其实人家还是幼年。神童毕竟不多,记得当年中国科技大学办少年班,也就办了没几届的。

那些活到七八年的大猪,委实还真是聪明的家伙。记得我曾经养过这样一头母猪,浑身黑白花,大伙都管它叫大花,生娃是一把好手,且个个都好养活,该评生产模范的。除了生养,大花还有两手绝技,一是逃跑,无论猪圈多么严实,无论你给它关到哪里,只要不是铁房子,人家大抵都能逃出来,而且总结经验,你还就是找不到它是怎么逃的。第二项绝技是开饲料房的门。当时喂猪的精料是玉米和豆饼,最香的就是豆饼,往往带着油。大花只要逃出来,总能从饲料房里叼出块豆饼大快朵颐。为了防止它多吃多占,沾染资产阶级习气,我们在饲料房的门上安了挂钩,哪知道人家用嘴一挑,挂钩就开了。然后我们加上了铁丝,出去之后,把门拧上。但是,这招也就为难了大花不大的工夫,很快,我就看见它老人家用嘴咬住铁丝,左拧一下,右拧一下——开了,豆饼再次遭劫。

比大花更聪明的猪,名叫黄肚皮,也是一头育龄母猪,它比大花“大器”多了。它的事业,是走出猪圈,走向农田这个广阔天地。那年月每逢秋收,田里的庄稼割完了,领导就会让我们的猪去小秋收,捡点剩。但是紧挨的地块里,成熟的庄稼香味扑鼻,猪们大多颠颠跑过去参加大秋收。所以,养猪的人,围堵的功夫一定要做足。黄肚皮可不肯就范,一有机会就逃出去参加大秋收,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李代桃僵……孙子用的招儿,它都用过了。明明未收割的庄稼在东边,它却往西边靠,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时不时抬头可怜巴巴地偷偷看看你。如果发现你在盯着它,它肯定乖得要死,讨好似的围着你转,可等你稍一放松,人家不知什么时候就溜了,一旦进了庄稼地,可就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不吃到肚子横的,不会回家的。

然而,猪宝贝让我最喜欢的一点,还不是反潮流的聪明,而是绅士风度。包括人在内的雄性动物,为了争夺雌性,都会有争斗。牛的决斗我见过,两头牯牛见面,分外眼红,叫都不叫一声就顶在一处,一个斗败了,仓皇北顾,斗赢的则做穷寇之追,几十里不在话下,全无fair play精神,死打。

但是猪不这样,两头猪若要决斗,先嚼白沫,这相当于骑士的扔白手套。然后拉开架势,你的牙顶着我的胸甲,我的牙顶着你的胸甲,等于骑士们的决斗仪式开始,双方进入圈子。然后就是你挑我一下,我挑你一下,绝对公平,谁也不多挑,这相当于骑士决斗过程,你来我往,多个回合。战到最后,终于有一个支持不住了,于是怪叫一声,跳出圈外,把自己的嘴巴以直角方式对准对手,就是认输。得胜的一方马上罢嘴,绝不再斗,然后就哼哼唧唧轻松地享用那个美猪小姐,绝不担心失败者背后的偷袭。这样的决斗,跟我后来在电影小说上看到的西方骑士几乎一模一样,不违约,不作弊,绝对绅士风度。

我还怀念那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老母猪,黑色的,没有大名。十几岁了,变成猪奶奶,依然活得有滋有味。领导命一神枪手淘汰它,这是当时最体面的死法。神枪手架好枪,瞄准几米远外悠闲散步的猪。枪响了,母猪叫了一声,依旧散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神枪手又是一枪,母猪又叫了一声,依旧散步。所有人都笑弯了腰。不得已,神枪手跳进猪圈,在猪的脑门上放了一枪,这回猪倒下了。后来分到猪头的老职工告诉我,脑袋里头居然有三颗子弹,全都打烂了。

猪的毛病是没有群体意识,不知道互相照应。猪群里如果有一头猪生了病,那你赶紧得把它隔离出来,否则其他的猪就会把它咬死。猪出栏时,抓猪很麻烦,但只要你把它们赶到一起,让它们屁股对着你,然后一个一个把它们拖出来,就全能抓光而没有反抗,被抓的猪嚎叫着,其他的猪低着头一声不响。所有的猪,都期望自己能侥幸。这在牛群和马群里就不可能实现。也许,猪太聪明了,而且跟人混得太久,久而久之,就沾染了些人的气息。跟人学的,肯定。

这些少年养猪见闻,后来跟人说,好些人都不信。雾里看花,人不懂猪,猪懂不懂人?不知道。我感觉,猪很像人,反过来,也对。古人说得好,人与禽兽,所差者几希——微微一点点而已。

赵虹影//摘自《万象》2011年第3期,苑明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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