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还是喝酒瓶

到钟表店去买表,看了半天感觉所有的表都很普通,我问:有没有比较特殊样子的手表?中年的店主笑了起来:“样子最特殊的手表,通常是最不准的。”他把手伸出来给我看,上面戴着一只极老的腕表,厚重而老旧,

到钟表店去买表,看了半天感觉所有的表都很普通,我问:有没有比较特殊样子的手表?

中年的店主笑了起来:“样子最特殊的手表,通常是最不准的。”他把手伸出来给我看,上面戴着一只极老的腕表,厚重而老旧,他说:“这是三十年前的手表了,样子最普通,结构最简单,时间也很准,唯一的缺点是每天要上发条。”

对于开表店的人,自己戴着三十年前的旧表,我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他说:“只要时间准确,表的形式有什么关系呢?”

就在这两三年,台北人迷信服装的“”,于是欧洲、美国、日本的各种泛滥起来。

注意听女士们的对话,最能发现这种改变。

以前,她们见面常问:“你这衣服真好看,在哪里买的?”

现在她们说:

“你这衣服是什么?真好看!”

假如告诉她这是某某,确是,接着她会说:“我就说嘛!我一看就知道你这衣服是名牌,台湾哪里做得出这种样子,料子也好,台湾哪里有这么好的料子!”

万一告诉她这是外销成衣店里买的廉价品,她会说:“唉呀!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台湾能做出这样的衣服,只可惜料子差了一些,款式好像也是去年的。”然后她拉起别人的衣服俨然评论道:“你看,这手工比起某某牌就差多了,名牌总有名牌的道理呀!”最后她会来一段“名牌经”,背诵如流,令人吃惊。

这使我想起一件往事。有一位爱恶作剧的朋友,总是把劣质的白兰地酒装在喝空了的轩尼诗XO的瓶子里,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只知道而没有品位的人。他们喝了一口后,往往其声啧啧,赞叹不已:“呀!到底是XO,喝起来就是好!”然后朋友和我相对微笑:“对啊!要不是你常喝XO,还喝不出它的好处哩!”

这样喝酒的人,他喝的不是酒,而是酒瓶。

那样穿衣的人,她穿的不是衣,而是标签。

这是个广告的,是的,也是包装的

小时候,大人们常说:“到店里头,打一斤油回来!”我们就提着瓶子到街上,看打油的人从硕大的油桶中打一斤油。

现在不行了,没有牌子的油可能是米糠油,可能有多氯联苯。

什么牌子最好呢?

就是那些广告做得最大的牌子最好。

什么品质最可靠呢?

就是那些包装包得最美的品质最好。

有一个做精的朋友告诉我,他用十元做精,用三十元做瓶子,用一百元做广告。所以才能成功——反之,如果有个人用一百元做洗发精,用十元做瓶子,用三十元做广告,那他注定要失败,因为,谁知道你的洗发精是真正的好呢?

财阀们最常使用慈善家的包装,而且用伪善来做爱心的广告。

我到一家极负盛名的素菜馆吃饭。

隔壁坐了一位和尚和两位,他们谈到盖庙。

说:“上次盖那座庙,真是大赚了一票,到现在遇到人就请吃馆子,吃了几年还没吃完哩!”瘦居士说:“怎么那么有赚头?”

“嘿!这简单,庙里供千手观音,先给信徒认捐嘛,一只手一万,一千只手不就一千万了吗?还有,一支柱子一百万,找十个人每人捐十万,一共八支柱子,不又是八百万了吗?事实上,盖庙哪里用得着那么多,剩下的,真是一辈子吃不完……”

每次到庙里虔诚地烧香时,我总想起那素菜馆里的胖居士,深深地为他们悔罪。如果连敬佛盖庙都是敛财的形式,那么信徒执香礼拜时都要颤抖的吧!

这原来是个形式的,不是内容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也是愚蠢的时代;这是广告的时代,也是包装的时代;这是伪善的时代,也是失去信用的时代。

柯树发//摘自《林清玄散文》

浙江文艺出版社,小黑孩/图

(字数:15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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