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碰到个哥们儿,劈头就是一句,听说小强死了?我说,不可能吧?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啊!小强名叫林振强,我从小的哥们儿,我们叫他小强。他满脸的青春痘,肌肉很结实,我们叫他施瓦辛格,后来看了香港盗
有一天碰到个哥们儿,劈头就是一句,听说小强死了?我说,不可能吧?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啊!
小强名叫林振强,我从小的哥们儿,我们叫他小强。他满脸的青春痘,肌肉很结实,我们叫他施瓦辛格,后来看了香港盗版碟,又叫他阿诺舒华辛力加。他爸爸是个卖肉的,妈妈在家里种菜,弟弟是个痴呆。
小强的初中没有读完,因为他肆无忌惮地往窗外扔纸飞机,给教导处李蛮看到了,李蛮要他去楼下将所有的纸屑扫干净,他很大声地说又不是我一个人扔的,李蛮随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他勇敢地举起沉重的木椅子向李蛮砸过去。李蛮缝了4针,小强家赔了140,小强被屠夫老爸教训了一顿,也到医院消费了34块5,顺便被学校开除了。
小强被开除后依旧天天在校内溜达,他敢用凶狠的眼瞪着李蛮,用拙劣的姿势抽烟,经常把烟蒂弄得满是口水。他还敢在背后大声叫女同学的名字。他喜欢原来班上的一个姑娘,不过从来不敢叫她的名字,最多在远处偷偷看两眼。他还经常向低年级的学生要钱买烟,后来被派出所的人抓了一次,他老爸到派出所保人,又送了400,才销了他的“”。小强打算满18岁就去当兵,所以不能留的。
那时候我已经在修理厂上班了,他经常骑个破单车歪歪扭扭跑到我车间门口,大声地叫我的名字,并且从我的口袋翻烟抽。我们去河里游泳,去鱼塘偷鱼,偷饲养场的鸡鸭。他胆子很大,晚上敢从家附近的坟场经过,敢爬到学校的水塔上过夜。有一次一个哥们儿无聊,说谁能爬上学校的,就送他一双人造革。小强马上上去了,到顶上叫了一句“好高”,又马上滑了下来,那哥们儿反悔硬说他没摸到最顶的不算,于是他又爬了一次,猴子一样悬在旗杆的顶上,不停地摸那个,“这下算吧?这下算吧?”然后飞快地滑下来,赤脚套上那双。大腿被旗杆上的铁锈磨得通红,脸上满是兴奋。后来我们就不敢和他打赌了,不是舍不得皮鞋,而是怕他摔死或者淹死。
小强18岁那年并没有当成兵,用他的口气说是没给来接兵的人钱。不过那时候他的理想已经不是当兵了,他想去学开推土机,学出来一天挣20!但他家里出不起学费,就没学成,无聊晃荡着,偶尔和我到车间偷点铁,换几包烟。
后来我离开家了,他的消息越来越少,好像他家给他找了个临时工作,后来又没做,好像开了个小店租盗版碟,后来关门了。他没什么事情是顺利的,不过却也没坐牢或者被人打成残废,就这么懒散地混着。
后来我问了朋友,才知道小强没死,他的痴呆弟弟死了。他还是肌肉发达地活着,还是没女朋友,现在在街头搞摩托车出租,老妈还是种菜,老爸还是杀猪。不过他即使死了,这个世界还是一样的沉默和平静。我们这些朋友,也许在偶尔的瞎扯中会谈到他,谈完了,苟且地活着,觉得自己也还算不错。
今天凌晨我正在网络上晃荡,突然看到有人在Twitter上发消息,富士康十二跳了。我当时咯噔一下就愣了,又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了,而我们无能为力。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那帮哥们儿,想起了小强。
假如小强在富士康,肯定不会跳楼的,他会咬牙努力地活下去,寻找一切让自己开心的机会或者理由:他会谄媚地向上司讨好递烟,他会跟行政或者财务小丫头说俏皮话,他会拉着同事老乡一起去喝酒,他会用拳头威胁他认为可以威胁的人,他会尝试去小卖部赊香烟,他会寻找一切加班的机会好多挣几个钱,他会打电话给我们这帮哥们儿诉苦然后马上说“没啥,你放心,我在这里挺好的”,他也许会受欺负,挨打,囊中羞涩或者两手空空,他肯定挣不到多少钱,但他会咬牙活下去,他不会跳楼。
民谣歌手周云蓬在歌曲《幻觉支撑我们活下去》中唱道:“我不要清醒的水呀,我只要眩晕的酒⋯⋯幻觉带着我们向前走。”我只想说,无论靠什么支撑,首先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毛毛虫//摘自“邻居的耳朵”博客,何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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