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恐怕是这学校里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高中女生了。我也想跟他们一样拥有手机,只是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有人给我打电话,因为我一个亲人朋友也没有。我口齿笨拙,只好与人保持距离,尽量少跟别人谈
1 我恐怕是这学校里唯一一个没有的高中女生了。我也想跟他们一样拥有,只是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有人给我打,因为我一个亲人朋友也没有。我口齿笨拙,只好与人保持距离,尽量少跟别人谈话。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在脑海里幻想自己独有的手机。它的荧幕有液晶时钟显示,来电时发出的旋律是我最喜爱的那首《Calling you》。
渐渐的,这只脑海中手机的存在胜过周围所有的一切,轮廓清晰、鲜明。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放学回家的途中。
上有手机响了,《Calling you》的旋律和我想象过的来电铃声不谋而合。
我的预感应验了!那只由我幻想出来的白色手机竟然收到了电波,此刻正在我的里奏响铃声,告诉我有来电!
近乎恐怖的感觉袭遍全身,这事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我想象着用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那不真实的手机,犹豫片刻,在脑里开始对着白色发问:“……喂喂?”
“啊!这个……真的接通了。”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从虚幻的手机那一头传来。
这意想不到的事情令我非常恐慌,禁不住挂了。
到达,音乐又在我里奏响了,跃动的好奇心驱使我去接。
“喂喂……”
“请不要挂电话!或许你在惊恐这突如其来的事,可这绝不是恶作剧!”仍旧是刚才那个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现在是用脑里的电话在跟你说话……”
“我也一样啊,用脑里的电话在说话。”
“你是怎么接通我的?”
“我试拨电话号码常用的数字,试了十次都没接通,想着这次再不行就放弃了,没想到接通你了。”
我们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对着电话一问一答。他说他叫真也,我们聊得很愉快。
这虚幻的电话到底是什么怪物啊!我在脑海里试着把现实世界里种种电话号码统统拨了一遍,但全都不通。接着我就拨自己喜爱的号码,不抱任何期望地听着深处,居然接通了。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对不起,突然给你打电话。”我说。
“不,没什么,反正也是闲着,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
电话那头的女生叫由美,今年20岁,跟我说话时声音温柔沉着。她读懂了我的担忧,接着又告诉我使用大脑电话时,只有心中想着要说的话,说话才能传递给对方。
由美还告诉我,用大脑通话的两个人之间会有时差,比如我和她之间就相隔好几天,我其实是在跟未来几天的由美通话。真神奇。
2 真也打电话来是在两个小时后,经过核对,我知道了我和他之间的时差是一小时,对于他来说,我是存在于未来一小时里的人。
我们分别去附近的便利店,翻开同一本最新的漫画杂志,互相问问题,全部答对就证明对方是真实存在的人。
“你全部答对了,你是真人!”我们不约而同地说。
这种相互验证的游戏太好玩了,我舒心地笑了。虽然脸上没有流露出来,可是心声却直接传达给真也。发觉他听到了我笑,只觉得红晕爬上脸颊。
此后,真也经常给我打电话,刚开始是简短的聊天,不久就能聊上一两个小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热切盼望他的来电。
真也说,在现实世界里他也是跟我一样内向的人,但是我们之间的交流却能畅通无阻,实在是很令人愉快的事情。
我跟真也无所不说。以前读过的小说,暗疮的烦恼⋯⋯跟他分享我收集龙猫的小物品,我房间里就有30多只毛毛龙猫。
我也经常跟由美通话,她是一个很成熟的人,愿意分担我的苦恼。她说的话总是让我觉得安心,连声音也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由美有没有喜欢的人呀?”基于好奇,我这样问过她。
“那是几年前的事啦。”她含糊带过,好像那是让她痛苦伤心的回忆,不愿提及。
3 真也住得很远,但我老是有跟他很接近的感觉,他让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
终于有一天,真也说他要乘飞机过来。
我打算当日乘到飞机场迎接他。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之间居然不曾互送过相片。因此,我们将在机场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样子。
跟真也商量好后,我挂断了大脑电话,重拨给由美,告诉她我马上要和真也见面的事情。由美并没有很兴奋,仿佛略有迟疑地对我说:“……明天要加油啊!”
翌日,在巴士上,坐我旁边的是一位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坐着时,把大包包放在膝上。
巴士到达机场时,我慢慢起身,走在人行道上,我听到什么地方传来急速刹车的车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
我转过身,刚刚还觉得是空荡荡的路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一辆黑色小车直向我冲来——小车失控了……突然,有个人冲出来把我撞倒,我倒在人行道上,身后爆发出巨响……
顷刻间,我脑海一片混乱,拼命地站起来,看见了意外的全景。小车越过人行道撞到墙壁上,严重损毁。有一个男子倒在我身边,恐怕就是刚从一旁撞翻我的那个人了。如果不是他,我必定被夹在小车和墙壁之间变成肉饼。
撞开我的恩人仰脸躺着,两片嘴唇在颤动,想说什么。他的血在路面上,流了开去。
我忘掉刚才的恐怖感,步履蹒跚地走到他跟前,跪在他身旁。这个男生艰难地呼吸着,可是脸上还浮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笑容。他的年龄跟我相仿,或者稍稍大一点吧。他一脸满足,然后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真也!最后,他的手指滑落,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我们被抬进同一辆救护车,驶往医院。途中,他死了。
后来,救护员从他口袋的钱包里找到驾驶证,念出了他的名字。猛然间,浓重的悲伤涌上心头,痛得我几乎要窒息。
4 我坐在病床上,心情总算平静下来,脑里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倘若真也没救我,也许他就不会死。
事发之前我看过表,那时是12∶30,现在是13∶05,电话那头是落后一小时的12∶05,离事故发生还有30分钟。
落后一小时的真也还不知道自己会死,我用大脑拨通了他的电话,真也温柔的声线让我觉得更悲伤。
“真也,拜托你,飞机一到,不要出机场,即刻买票回家吧!”
他不救我,就会活着回去。被车撞到的就会是我。
“听着,你不跟我见面,是想把已经发生过的事当做没发生过。但是时间不可倒流,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要去车站接你,你阻止不了。”真也的话让我想哭。我束手无策,难道只能接受他死亡这个事实?
我一看表,下午13∶10。我们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我脑海里浮现出看到他遗体的那一幕。只要我不在,他就不会死,一想到这里,我就发狂地咒骂自己。
“不行的,你不能来,来了会死的……”
一阵郁闷的沉默。
“你下车时是12∶38吧?我要去!凉子,我要去救你,只是我还没见过你,你告诉我你穿什么衣服吧。”他说。
悲伤与欢喜同时袭来,我撒了最后一个谎:“拿着大包包、穿淡紫色外套……”
5 飞机在他的时间12∶12着陆了。12∶30,真也已站在入境大厅里。
其间,我们像被什么追赶着一样滔滔不绝,回味以往谈过的话题,为昔日的欢欣对话而开心大笑。这本是高兴的事,但泪水却如决堤的河。我们超越时间和空间,依靠大脑手机传情达意,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珍贵。
不久,彼此的话少了。想说的话本来很多很多,却说不出来,我们之间荡着淡淡的沉默。
“距离车祸只剩8分钟了,我要往车站去。”
真也像下定决心地说,我点了点头。从入境大厅到有一段距离,距离车祸又少了5分钟,我们只剩下3分钟。
“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
我脱口而出。那一直是我想说的。我满心谢意,心酸极了。看时间,是13∶37。在电话那头落后一小时的时空里,巴士马上就到了。
如果他坚信巴士上坐我旁边的女孩就是我,那该多好啊!
在寂静的医院一角,我向上天祈祷。
“现在穿紫色外套的女孩子下来了……不是!”
“什么?”
“那不是你!”
我没弄懂他那一刻说了什么。大脑电话本来就只能传递声音,但是我觉得自己看到电话那头的他迈出了脚步。
有一个最后才下车的女孩,正抬头仰望飞机在天上翱翔,思量着要见面的男孩是否已经到来。他很坚决走向那个女孩。
“有车……”
是真也的声音,车辆直迫近女孩,让人绝望的速度令人难逃一死。他从她身边冲了出去……爆炸声响彻云霄,还夹杂着玻璃散落声,明明不可能听得到,却感觉刻骨铭心。
我在心里呼喊着他的名字,手表的指针正指着车祸发生后刚好1小时。
发生了的事已无法改变,他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在被人遗忘的医院角落里,只有我的呜咽声在回荡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呼叫大脑手机。
“你犯了一个错误……包包上不挂着龙猫钥匙扣的话,还可以把我骗到,可惜……”他的话渐渐虚弱起来,好像去了无法接收到电波的远方。
通话中断了,只听见空虚的电流声。
6 晚上我用大脑拨通了由美的电话。
“说什么我和你只有数日的时差,原来是撒谎!”我问由美是不是这样,她没有否认。
在真也死去的前一天,我给由美打过电话,那时她嘱咐我要加油,仿佛早已知道意外发生。
“一直以来很感谢你,我常常想:要能成为你那样的人该多好啊。你要加油啊!”
那是我最后一次给她的电话。之后,我没跟任何人说起大脑手机的事。
几年过去了,我经历了很多,也结交了朋友,进入大学后,我就买了真的手机。那是一段一个人也能活得很潇洒的日子。当我两手沾满泡泡在洗餐具时,不经意间,尘封了好几年的大脑电话奏响了久违的来电旋律,是《Calling you》。
我闭上眼睛,在大脑里接听那灰尘厚积的手机。
电话那头是迫切的女声,交织着焦急和不安。
我百感交集,眼眶发热。“不,没关系,反正闲着……”
然后,我报上了假名字——由美。
电话那头的女孩说话软弱无力,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拨的这个电话号码就是自己未来的电话号码。
我从心里想对她说:现在的你也许为很多事情而受伤,感到孤单寂寞。也许没有可以借来肩膀依靠的朋友,还要独自走在惹人悲伤落泪的冷风之中。不过,没关系,不用担心。即使再痛苦,也还有记忆中所爱的人永远在身旁给我们勇气!
赵汀//摘自《知音女孩》2010年5月下,
本刊有删改,胡凝/图
(字数:33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