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因为去看她,在一座江南千年古刹住了一夜。她年过花甲,是我见过的唯一不说谎话、不说别人坏话的女人。每年,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寺里住上几天,回来后神采飞扬,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总是那么快乐。庙
初冬,因为去看她,在一座江南千年古刹住了一夜。
她年过花甲,是我见过的唯一不说谎话、不说别人坏话的女人。每年,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寺里住上几天,回来后神采飞扬,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总是那么。
庙宇一层一层依山势往高处延伸,最高处,就是简朴的招待所,供善男信女们小住。夜还未深,便已万籁俱寂,那种静沁入灵魂。凌晨,耳朵被带着浓厚当地口音的喃喃梵音唤醒。
吃早饭了,才凌晨五点多。
的每一餐都比山外的要早,基本上是凌晨五点多,中午十点多,下午四点多。
吃完饭,她第一个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我纳闷儿,悄悄问:“我们不是都交过了吗?怎么要自己洗碗?”
她说:“这儿不是赚钱的地方啊,意思意思的,到了这儿,要跟自己家一样。”
果然,香客们无论男女,吃完一个便出去一个,秩序井然,每个人桌前干干净净,公用的菜盘子,空了,便有人带出去洗,剩下的,则由最后吃完的那个人洗。
水大概是山上接的溪水,很冰,没有洗洁精,饭沾在碗上,很难洗,有时得用筷子刮。她洗了自己的,又来抢我手里的碗,洗完了,用公用的白毛巾仔细擦干,扣到青石台板上,那儿已经摞了好大一堆碗。
我有点反胃,说:“这么多人吃,也不消毒,毛巾能擦干净吗?”
她说:“吃的时候,会用开水烫过。”
“谁烫呢?”
“有时是食堂里的师傅,有时我们自己,有时谁早来谁烫。”
“别人吃的碗也烫?”
“顺手的事。”
帮她收拾房间时,看到用过的一管胶水和一支水笔,她说:“别扔掉,也别带走,昨天招待所里的用完了,我走了好远才买回来的。留在这儿,免得下一拨人用,又要跑出去买。”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不行,放这儿,服务员打扫时会当垃圾扔了,还是拿到总台吧。”说时迟那时快,她已经跑出门去,“不远万里”送到楼下的总台,我听见她不厌其烦地仔细叮嘱了服务员一番。
怎么一点儿都不嫌麻烦呢?
扪心自问,觉得自己还是善良的,从无害人之心,也有助人之举。但是,如果这个助人之举太麻烦,我可能只做到第一步,不愿花费精力做第二步,或者,根本想不到第二步第三步。而这一步之差,却有天壤之别。
的确,谁能做到她那样呢?对家里的任何东西,她要将它们摆得很舒服,像对老人一样。比如一棵滴水观音,新长了很多叶子,挤着墙壁,她看到了,会第一时间冒着闪了腰的危险,使劲将盆子挪开,让叶子舒展。比如,对一双鞋,她绝不允许东一只西一只,或一只扣在另一只上,否则,它们不舒服,她也睡不好。假如谁将一件衣服领子朝下挂着,她会去重新挂过。一家人去吃火锅,她便提醒服务员,不要那种竹签穿的基围虾,她说,杀生是难免的,但要痛快点。
她从不对孩子唠叨——妈妈把你养这么大,是多么多么辛苦,你以后要报答妈妈。她说,我爱孩子,是我自己的需要,没有什么特别伟大。
她对朋友好,只是因为他们人好,却从未想过有无用处。给陌生人捐款,她说,这样我心里好受些。人们说,现在的都商业化啦。她会说,师父们也要生存啊。
我与她差的那一点点是什么呢?是对他人、对世界温柔至极的、毫不犹豫的爱与慈悲。
“哪来那么多坏人?我要是怕失去,防人家,别人也防我。可这么多年了,我谁也不防,也不见得就吃亏些。”
也许,这就是她总是那么的原因吧。
太阳还很高,寺庙的晚饭时间到了。
想陪她吃完晚饭再赶回杭州,我们提早去了食堂。未进门,就见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香客,正将食堂几十只空碗、几十双筷子摆放在一张大桌上,用开水慢慢烫着。
她悄悄说:“听说,这个老婆婆本来脾气很不好,到这儿帮忙后,变得好得不得了,饭烧焦了,好的盛给我们大家吃,焦的藏起来自己吃。”
我脱口而出:“世上本无,装的时间久了,也就成了。”
她呵呵笑了,说:“虽是胡说,还真有点道理,有时‘装’的确是一条好路。”
我又脱口而出:“那您呢?从来不说别人坏话,总是那么快乐,总不是装的吧?”问完,我伸伸舌头傻笑,不好意思看她。
她丝毫未为我的不敬动色,依然微笑着说:“难道你忘了,你小时候和弟弟偷偷到溪里玩,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可是我因为心情不好,打过你们。”
“有吗?”
“有!”她说,“我特别后悔,从此天天告诫自己,哪怕自己再不开心,也要装成一个好脾气的母亲。”
想起影星成龙有一次在电视节目中说,慈善机构请他做戒烟形象大使,他说那不行啊,他抽烟的呀。人家非要他装不抽烟。于是,他装着装着,居然从此再也没有抽过烟。
她也是这样,装了大半辈子,自然而然变成了无人不赞叹的、真正的、又好又快乐的女人。
这,难道不好吗?
也许,人世间的一切,都是。
人生本来苦多乐少,假装自己得到了很多甜,一定会比不装快乐得多。
品德很坏的人,假装自己是,如果能假装一辈子,一定会变成好人。
人世间有很多小恶,拿它没办法时,假装看不见听不着,心地就会纯净些。
生活中有很多得与失,假装失去也是得到,就会豁达些。
心里有很多计较挣扎,假装自己很淡泊,装着装着,就了,一切都会豁然开朗。
就像,老婆婆手里的青花瓷碗,在斜阳下,看久了,宛如一朵朵圣洁的莲花。
临走,我跟她说:“有空,我还会来寺庙住一两晚。”
常乐//摘自《散文》2010年第3期,稻荷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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