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犟

1 多得数不清的集装箱大概是这个城市里最特殊的风景了,谁也不知道这码头不远处连绵山丘上的集装箱是什么时候多起来的。很多外来的人用铁锯和凿子在集装箱上挖出不规则的门和窗,买些简单的家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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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得数不清的大概是这个城市里最特殊的风景了,谁也不知道这码头不远处连绵山丘上的是什么时候多起来的。很多外来的人用铁锯和凿子在上挖出不规则的门和窗,买些简单的家居用品就在里面定居。

狭窄的过道和后起楼房夹逼的阴影,让这些居住在集装箱里的人有种不常见太阳的苍白。

阿九家的那间集装箱有大半刷成了很俗艳的红色,结实地蹲在我家旁边。

青黑色的海面上经停的轮渡一年比一年少,码头早已荒凉冷寂。在这海水味比灰尘还腥咸生涩的地方,孤儿、色衰的妓女、断手的小偷、没落的走私犯……什么人都有,只有老天才会知道正在发生什么样的故事。我妈说这儿没有几个人是干净的。我问她:“那阿九呢,难道阿九不单纯吗?”

我妈往地上唾了一口,不屑地骂道:“那个哪能叫单纯,那是蠢。”

阿九整张脸只有那双深栗色的凹陷下去的大眼睛很漂亮。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他的面色苍白得沁蓝,能够看见皮肤之下青色细小的淋巴管和毛细血管。他瘦骨嶙峋,肚子微微肿胀,露出清晰的肋骨线条。

阿九还喜欢乱咬指甲,每次见到他时,他总会将手指咬在嘴里。十个手指已经全被咬得光秃秃的。大过身形的背心已经脏得不见本来的白色,像破烂的抹布一样挎在他的肩膀上。

2

阿九的是个落魄的舞女,每天夜晚穿上那条唯一的已经破旧的波西米亚裙去街上的“青豆”酒吧上班。她脾气恶劣,而且好像一点儿也不喜欢阿九。她因为在酒吧里喝了整夜酒而空腹难受,回到家就叫阿九出门给她买酒和早餐。我时常在早晨九点多时看见阿九抓着汗津津的钱穿过几条街道去杂货铺子。他的速度要是慢点儿就可能挨打。

他吃完了东西倒头就睡,到傍晚时才会醒来。阿九不敢在家里弄出很大动静。

他没地方可以去,只好在这条街上游荡,后来发现我们在废弃仓库里玩,就一个人支着瘦长的胳膊从锈迹斑斑的楼梯爬到仓库唯一的窗台上,清瘦的脸庞从那扇小窗探进来,笑嘻嘻地问:“我可不可以下来玩?”他见没人回答他,以为我们是同意了,就迅速地跑过来。

我们几个人都比阿九大三四岁,自己组海盗团在废船的上玩捉迷藏或者斗架,一起发誓过两年后一定要出海冒险,最不喜欢带着阿九这样尚且幼稚和脆弱的孩子,觉得他会拖累我们。

阿九平时不敢上船的,只好站在下头仰着脏兮兮的脸望着我们。

阿九一直想登上我们这艘船。这艘废船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它的体形并不巨大,而且桅杆早就断了,还怎么可能有机会出航?恐怕只有阿九才会相信我们将来要乘这艘船出海。

我们不太清楚阿九的身世。阿九的说阿九是她从上捡回来的孩子,可有时她喝醉了也会说阿九的是个雄壮的,在世界各地冒险。

我母亲说阿九他妈说的话没有几句可靠的,每个男人都花言巧语地讨好她,可是最后却没有一个男人堂堂正正站出来说阿九是自己的儿子。可阿九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是个伟大的冒险家,他也常常把这话挂在嘴边,要做个像他一样的

3

这附近除了我们,没有谁愿意和阿九玩,可是即使是这样,我也觉得阿九有些过于讨好我们而害怕过头了。

我们海盗团里属阿松最鬼,阿松自从知道阿九的母亲在青豆酒吧上班后,就不停地旁敲侧击地想从阿九嘴里打听出他母亲把钱藏在哪儿。阿松欺骗他说这是为海盗团以后的冒险做贡献,说这些钱可以用来修补船板或者船舱,哄得阿九很开心,然后会放他上船来在上随意走走看看,说很快就带他出海。这让他兴奋地尖声大笑。

阿九回去翻遍他母亲的柜子、桌子和一切隐秘的角落,把偷来的钱全交到阿松手里,他交付钱时的样子很慎重很认真,好似他知道交了这钱之后离出海的日子又可以近了一点儿。可他根本不知道那些钱全被阿松用来买烟或买酒给大家。

阿九母亲每次发现钱少了之后就打他,甚至抄起自己的高跟鞋砸他脑袋,一边打一边咒骂泄愤,声音非常大而且很难听,谁过去劝说都没有用。

阿九挨打时不反抗,也从来不哭,只可怜地把细瘦的身子蜷缩成很小的一团,任他母亲一顿乱劈。打完后他满身瘀青地过来敲我家门:“阿皮,我被妈妈赶出来了,可不可以到你这儿睡一晚上?”

我端水给他喝:“你妈妈打你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跑吗?”

他小口地抿水,然后摇头,一声不吭。这种时候他会很安分。

第二天他妈过来接他,肯定又要顺手打他几下。

阿九真是蠢。那样挨过打,可每次阿松一叫他回去拿钱,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把他母亲的钱拿来,交给阿松。

后来阿松听说他挨打了,就叫他换种方式,每次从他母亲那沓钱里抽出几张来,这样能够不被他母亲发现。

他照着阿松说的做,可时间一长,还是叫他母亲发现了。她在家里狠狠地揍他。这次打得比平常都要凶,她说他现在变聪明了,以后一定能做个合格的小偷。这次我竟然听见他轻微的争辩声,说他不想做小偷,他只是想找到他爸爸。

4

第二天,阿九到船下玩了没多久,阿松从学校里逃出来了,趴在船边缘俯视着他问:“你身上有钱没有?”

我伸手阻止阿松:“他昨天才挨过打,你不能这样欺负人。”

阿松用惋惜的口气说:“钱不够用了,还差一点儿,说不定凑够这笔钱过几天就可以出海了。你回去再偷点儿来。”

在阿松说“偷”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阿九轻轻地皱了下眉。可他好似没有察觉到我的怒气,站在那儿说:“没关系的,我回去拿。”然后就回去了。我在他身后大声叫他,他也不理。我回头骂了阿松几句。

其他人哄笑着说原来我喜欢的人是阿九,怪不得现在要维护他。他们这个时候还在不歇地开玩笑,整得我满肚子怨气,只想和阿松在甲板上大干一架,让他老老实实地服软。

结果还没等动手,就看见阿九的母亲手里抓着棍子追着阿九。

阿九跑过来,立即不顾一切地奔上船,将手里整整一把钱全丢到阿松身上,然后回头绷着脸凛然无畏地站在那儿,准备迎接他母亲。

阿九的母亲狠狠地揍阿九,阿松狼狈地捡起几张钱,想交回到他母亲手里,却被阿九一把拦住。他母亲从阿松手里把钱抢了过来,咆哮说:“你跟我回去!”

“我不!”阿九尖叫。

“你不走也得走。”他母亲又打他,然后要拖他走。阿九剧烈地挣扎反抗。我惊讶得像是发现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去,“阿九,跟你妈回去。阿松说的出海的事全都是骗你的,以后不要再偷你妈的钱了。”

阿九像是立即垮掉了一样,他母亲再拉他时也不再反抗,就像一个掉光棉絮的破烂的布偶玩具那样,被他母亲拖拖扯扯地拽回家去。

5

那天之后,阿九再也没有在废船那儿出现……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又兴冲冲地出现在我家窗下,大声“阿皮阿皮”的叫我出去。他说:“我爸爸回来了!我爸爸刚刚回来了!”

我很快看到了他的。那个男人长得一点儿也不雄壮,眉毛很沮丧地拼凑在一起,眼睛仿佛蒙灰的劣质珠宝。他满脸是从来没有打理过的络腮胡,从耳根处一直向下挤到胸脯袒露的锁骨前。我只能够在他从胡子里露出的嘴角找到一丝和阿九的相同之处。我根本不相信这样的人会是那个阿九常常描述的到过非常多地方的伟大的。可阿九现在只是不停地骄傲地说着他父亲,不停地说。

他又拉着我去废船那儿,将他父亲回来的消息告诉海盗团的每个人。他们有些人也变得和阿九一样兴奋,跟着阿九到他家里,朝那个男人唧唧喳喳不停地提问。

那男人说了一两件自己在埃塞俄比亚遭遇的小事,就生硬地推搪不肯再说了。阿九有点儿失望,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说他父亲刚刚才回来,一定是累了,以后再和大家说吧。

那个男人多数时候大概都待在家中,不见他的身影。阿九每天都到废船这儿来,给我们讲他父亲在埃塞俄比亚怎样安装五六层楼高的超大型起重机,或者在北冰洋驾驶破冰船两天两夜没有睡觉。

他仿佛彻底清扫尽了那些阴霾的自卑,比原先还要精神。当其他人羡慕甚至忌妒地说要跟阿九去他家再看看他父亲时,阿九想了想说:“让我现在上船去看看,我今晚回去就问问我爸爸。”

他们立即就答应了。

阿九耀武扬威地登上船,像个趾高气扬的独臂船长在甲板上巡视。他说:“告诉你们吧,我爸爸答应下次出海冒险时,会带我一起去。”

连阿松那样开始比较冷静的人也发出羡慕的低声惊呼。有几个人开始纷纷要求阿九去和他父亲说说,看能不能把自己也带上。

这时,我看见阿九的父亲从楼房的厨房里爬出来,沿着水管滑落。阿九他们也看见了,停下来看着他父亲。

阿九怯怯地和他父亲打了个招呼,阿松问他刚刚在干什么,为什么从那厨房里爬了出来。

他说李太太家的水管坏了,请他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看见他身上很脏,还沾着些血。他笑着和我们解释,说不小心在上面受了点儿伤。

6

过几天,城里下起了大雨,海潮巨大的声响翻过山丘和集装箱轻轻地拍打我家窗户。

阿九的父亲没有机会再次出海了,我从雨水淋湿的玻璃窗中看见警察过来逮捕了他。

原来,阿九的父亲去刘太太家偷窃时被刚好折回家中的刘太太发现了,所以在胆怯中杀了刘太太。

在这混乱的、已经被犯罪扎根的城里,杀人也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我看到报纸上用一种既冷漠又兴奋的语言描述了阿九的父亲。

他的父亲是个惯偷,他去过的城市和他被关押过的监狱几乎一样多。这大概是他所有的冒险经历吧。

阿松他们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看见阿九走出来时,立即阴阳怪气地叫他船长。

阿九大声地和他们争辩,说自己本来可以出海的,“我妈妈说,过几天他就会从那儿回来了。到时候我不会带你们去,不会带你们任何人去。”激烈的情绪让他瘦小的身子轻轻颤抖,一遍遍地重复说“我不会带你们去,再也不会”。

其他人只是不在乎地尖叫,说根本不稀罕,又开始骂他杀人犯。他们的声音很快淹没了阿九和阿九的声音。

这时阿九的母亲从集装箱的阴影中探出头,“阿九,你给我回来!”

阿九回头看了看他的母亲,又回头瞪了我们所有人一眼,他似乎还想和我们争辩几句,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示威般朝我们挥了挥他稚嫩的拳头,然后不甘心地掉头回家。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泪水不再平静。还有倔犟,我看见它像一只幼弱的动物,蹒跚着缓缓爬过阿九瘦小的身体。

文静//摘自《最小说》2010年第4期,本刊有删改,胡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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