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人儿

我不美,甚至丑。经常有人对我说我像谁谁谁。这谁谁谁往往是演员:叶童、林忆莲、秦海璐,顶不济的,也像《武林外传》里扮演莫小贝的丫头。然而,我并不喜,哼哈几声,一边嘴角上挑,牙痛般的,绕开话题。我不天

我不美,甚至丑。

经常有人对我说我像谁谁谁。这谁谁谁往往是演员:叶童、林忆莲、秦海璐,顶不济的,也像《武林外传》里扮演莫小贝的丫头。然而,我并不喜,哼哈几声,一边嘴角上挑,牙痛般的,绕开话题。我不天真,他们的意思我懂。有人博览群书,经常翻看时尚杂志,出语就更惊人,硬说我像极了吕燕。吕燕是谁?吕燕是时装名模,殊为特异:黑油油的皮肤,大饼脸,眉毛淡得吹口气就可能消失无迹,一双细目野吊吊地斜入鬓角,矮趴趴的鼻子幅员辽阔,嘴呢,张爱玲的话,“切切倒有一盘子”!

小时候,我就是有名的丑人儿,且讷于言辞,而行动上,却又追猫撵狗,摘瓜偷枣,极尽顽劣。我因此受尽父母的冷落。现在想起,我才承认父母那么对我有我自己不争气的一面,意识到当年是自己走入了怪圈:因丑而受冷落,因受冷落而心有不甘,因不甘而行动怪异,因怪异而更受冷落。有二十年的时间,我都是在怪圈里打转,挣扎不出。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全家迁往陕西。父亲所在的单位是一个知识分子云集的地方,女孩子们大多衣着素简,却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很有味道。这种独特的味道颠覆了我对于的迷信。这种别于却明显比单纯的耐嚼的味道,是什么?从何而来?后来才知道,这种味道,其实就是古人说的“态儿”,今人说的“气质”。它靠的是外部环境的熏陶,亦是靠内部修炼。怎么修炼?好办,通俗的办法就是,多看书。看书使人智慧,智慧生气质。《围城》上说:说有智慧,是夸玫瑰有着白菜的重量。当年我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让人气馁的话,不过纵是知道,也会为自己打气:当无法具备玫瑰的艳丽时,就先拥有白菜的重量吧。

我开始看书,当然尽是些跟升学考试无关的古典名著。看到什么程度?王朔的话:动物凶猛。古人形容读书成癖是“待饭未来还读书”,这种说法于我,似嫌不够。我不但“待饭未来”时读,“饭来时”也读。父母自然阻止,我就打着手电躲在被窝里看。“看不懂”不重要,“看过了”才重要,特别是嘴里能不假思索地蹦出一堆罗切斯特、玛格丽特·米切尔、聂赫留朵夫之类的名字,才是顶顶重要的事。那时候我就像旧俄地主,珍藏起一张张在莫斯科观看艺术演出的入场券,经常以此示人,以示品位高雅。如我所愿的是,没人再说我丑了。现代人认为读书有美容功能,读书究竟有没有该项功能,姑且存疑,但无疑,肚子里装满书可以让人忽视。如果你曾经丑过,你就会知道,“忽视”二字,已是最大的人道,有了这两个字,夫复何求!

抱着一本本沉甸甸的书,我度过“女大十八变”的阶段,进入成年。当我进入职场时,已是二十五岁以后的事。多年的看书生活,使我习惯于独处,又自知嘴笨,为藏拙故,很少与人聚堆说笑。有人因此说我清高。高度近视却不肯再戴眼镜,这个世界于我,模糊一片。走在大街上,我往往抬头阔步,目不斜视。了解我的人,知我是怕认错人闹笑话,不了解我的,就说我目下无人。清高孤傲,这么阳春白雪的评语加在自卑感极重的我身上,着实让我惊讶。这样的话发展到极端就是,有人说我是,只是个摆设,不适合一地鸡毛般的现实生活。说女人是“”,毕竟是贬意,出此言的人,大约是想看到我生气的样子吧?——可是,可是,可是我哪里生得了什么气!我大吃一惊,我受宠若惊,我百感交集,我近乎涕然泪下:我竟然不丑到有资格当了?!

对着镜子细看,我再宽容,也知道自己入不了“花瓶”范围。丑人儿就算再变,也没有青虫的运气,变不了蝴蝶。只是神情形体上不再瑟缩。这其实是气质问题,无关

也许正是因为别人的“夸奖”,渐渐地,我滤去了愤怒,渐渐地,心境趋于平和。如此,我有了闲品女人的心情。我认识一个女人,长相出众,身材一流,气质傲然,堪称美女。按理说,应该是讨人喜欢的女人。然而,才不!和她简直不能交谈。一开口,她的蛾眉就呈“川”字,好像和别人有血海深仇似的;表情亦怪,好像鼻子底下堆着臭狗屎,把她熏得无处可逃似的;声音高亢,在空气中变了调,出言尖酸。这样的女人,人人避之不及,美貌对她有什么用处?又有一女,瘦小干巴,却言语温柔,目光温暖,脸上一派安详,一言一行皆从容妥帖。这样的女人,又怎能让人不顿生亲近尊重之感?——有人在浪费资源,也有人敝帚自珍。五官上的美或不美,与可爱不可爱,不可等量计。以人为镜,心里就有了分寸。

就这样过了三十。好像是贾平凹说的吧,人到五十岁就没了好看不好看的区别,人到六十就没了男人女人的分别。我当然离五十尚早,却几乎没有了再关心自己长相的兴趣。由于不再介意,就又想起吕燕。以前为避触类伤情,一大堆有关吕燕的杂志都被我束之高阁,现在就开了禁,拿出来和朋友一起分享。朋友一致认为吕燕是丑,但丑到极处,就丑出大美。身着旗袍的吕燕,美得不可思议,美得令人窒息,美得绝无仅有。朋友惊叹的同时,都说我俩长得像。我扑扑笑,敬谢不迭。不是我作态,我是真不以为意了。

这“不以为意”的境界,究竟是在哪一天达到的?又是因为什么达到的?看书、经历、年龄,还是其他?或许,是这一切的垒合?

如今,闲来无事时,我最爱的,是拖把藤椅,坐在架下,幸福地看着叶广芩的《豆汁记》、古龙的《小李飞刀》、韩寒的《三重门》、白居易的《长恨歌》。看累了,就仰了头,看的疙瘩噜苏,亦低了头,看我的淡眉细目。

我看多妩媚,苦瓜看我当如是。

马秀丽//摘自《散文百家》2010年第3期,杜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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