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独一无二的松子

  各位同学:

  你们今天将披上毕业袍,向大学生活道别。有同学对我说,老师,为我们写点什么吧,留个纪念。我明白你们的心意。此刻目送你们学成下山,真是既安慰又不舍。

  让我从中大的树说起吧。中大多马尾松,它们并不起眼。有时在校园散步,见到掉下来的松子,我会拾起几颗,带回家中。后来,我读到台湾作家周志文的一篇关于回忆少年同学的文章,他说这些一生默默无闻的人,就如“空山松子落。不只是一颗,而是数也数不清的松子从树上落下。有的落在石头上,有的落在草叶上,有的落在溪涧中,但从来没人会看到,也没人会听到,因为那是一座空山”。这是实情,但深想一层,即便不是空山,即便人来人往如中大,我们又何曾关心过那一颗又一颗松子的命运。在我们眼中,所有松子其实没有差别。一批掉了,另一批自然生出来,周而复始,世界不会因为多了或少了一颗松子而有任何不同。

  松子的命运,大抵也是人生的实相。如果我注定是万千松子的一颗,平凡走过一生,然后不留痕迹地离开,那我的生命有何价值?而今天的努力和挣扎,于我又有何意义?每次想起这个问题,我的心情总是很复杂。渐渐地,我明白,我需要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是人,有自我意识和价值意识。我们认真规划人生,谨慎作出决定,珍惜各种机会。因为我们知道,生命只有一次,而生命是有幸福和不幸福可言的。我们不愿意活得一无是处,不愿意虚度华年,意义问题遂无从逃避。

  难题于是出现。从个体主观的观点看,自己的生命就是一切。我的生命完结,世界也就跟着完结。但只要离自己远一点,从客观的观点看,我又必须承认,我只是万千松子的其中一颗。我的生命完结了,世界仍然存在。这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每次从殡仪馆出来返回闹市,再次面对笑语盈盈的人群,我总有难言的伤痛。那一刻,我看到生的重,也看到生的轻。既然我们的人生路线图早已画好,这中间的曲曲折折。真的有分别吗?

  我想我们愿意相信,那是有分别的。所有意义问题之所以成为问题,之所以困扰我,说到底,是因为我意识到“我”的存在,意识到“我”在活着自己的生命,并在规划属于自己的人生。所以,即使我是一颗松子,也不必因为看到身边还有无数更大更美的松子而顾影自怜,更不必因为默默无闻而认为一生枉度。我真实经历了属于自己的春夏秋冬,见证一己容颜的变迁,并用自己的眼睛和心灵体味生命赋予的一切。这份体味,是别人夺不走也替代不了的。

  但问题并未在此完结。因为一旦有了“我”,自然也就有无数与“我”不同的他者。我们的相貌、性情、能力、信仰、家境、出身……千差万别,有了差异便难免有“争”。我们于是时刻将他人当做对手,并要为自己争得最多的财富、地位、权力。各位离开学校进入社会工作,可能感受最深的正是这种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竞争压力。我们未必喜欢争,但却不得不争。因为世界就是一个竞技场,只有争才能生存,只有争才能肯定自己的存在价值。人世间种种压迫、宰制、异化,遂由此而生。

  问题是,这些压迫、宰制、异化,真的无可避免吗?不同个体组成社会,难道不能够以更平等更公正的方式相处吗?这是过去三年我们在课堂上经常讨论的问题。我认为,承认个体差异和接受平等相待之间虽有张力,但并非不可调和,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将两种看似对立的观点融合。一方面,从主观的观点看,我们意识到自我的独特和不可替代,以及一己生命对于自身绝对的重要性;另一方面,转从客观的观点看,我们将意识到,如果我的生命对我无比重要,那么他或她的生命也将对他或她同样重要。就此而言,我们的生命有同样的重要性。我们不以一个人的出身、能力、财富去将人划分等级,并以此衡量人的价值。推己及人,我们既看到人的差异,也看到人作为人共享的可贵人性,因而努力在群体生活中实践平等尊严的政治。也就是说,我们既要肯定个性,鼓励每个人自由地活出自己的生命情调,同时也要彼此关顾,保障人的平等权利,使得人们能够公正地活在一起。这就是我常说的,我们应该追求一种自由人的平等政治。

  我觉得,受过大学教育的人应该有这样一份对人的平等关注,但这并不容易。试想,各位也是经历重重考试,将很多同辈甩在后面才进入这所大学的。而且离开校门,迎面而来的将是更激烈的竞争。既然这样,我们如何能够穿过人的种种差异看到人性中共享的价值,并以此作为社会合作的基础,实现平等尊严的政治?到底需要怎样的制度建设和文化氛围,我们才能培养出这样的道德信念?这是我们必须认真思考的问题。

  各位下山之际,为什么我还要如此絮絮不休和大家探讨这些问题?因为问题重要。在上面的讨论中,我指出生命中有两种根本的张力,并尝试提出化解之道。第一种是两种观照人生的方式带来的张力,第二种是生命的差异和平等导致的张力。第一种张力,影响我们如何好好地活着;第二种张力,影响我们如何好好地活在一起。关心生活,关心政治,乃一生之事,不应随着披上毕业袍而终结对其的关注与追求。

  大家应该还记得,去年冬天上完《当代政治哲学》的最后一课,我们曾在联合书院教室外,那个裂开的大松子雕塑前合照留念。那个大松子啊,笑得活泼率真。在我眼中,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松子。

  谢谢。

  (周宝松,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行政学系教授。这是他在2010年学生毕业典礼上的讲话。)

  编辑 邱文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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