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科学世界理解人性问题有了更宽阔的眼界,得悉人性之复杂多变,性善性恶论二分的人性观,已经是中小学教育遗留下来的辩论游戏,毋须认真;基因研究也逐渐摆脱“自私基因”的迷思,重新正视天择底下,基因影响行为倾向的“多元并存”。说到生存模式之复杂,笔者打算从演化及临床心理的角度,探讨生物的权力支配,与人类操弄权术的一些本质。
自古《论语》记载了孔子的一句话:“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道出了人性并不单纯,有擅于谋算私利的一面,这一面当然不是公道的互惠互利,却是“损人利己”。诸葛亮深谙人性之恶,他撰写的《心书》·〈逐客第二〉便指出会破坏军国大事的五种“奸伪悖德之人”(五害),劝勉世人“可远而不可亲也”。这些千古未变的人性面貌,互相攻击、口诛笔伐、阴险奸诈、排除异己,实情这些权力支配与斗争本性,随我们演化而来的生物天性息息相关。
昆虫动物不离权斗
演化生物学家达里欧·海斯崔皮耶里(Dario Maestripieri)在著作《人类还在玩猿猴把戏?》(Games Primates Play)中,有非常精辟的分析。远在1800年,瑞士、奥地利等昆虫学家首先发现大黄蜂存在明显的支配结构,例如大黄蜂蜂后完全统御工蜂,假如某工蜂尝试逾越位置,偷吃蜂卵,便会遭到蜂后及高阶工蜂的严惩和痛打。而动物世界支配结构的发现,可数1920至1935年间,挪威生物学家索尔雷夫·施滕德鲁普—埃贝(Thorleif Schjelderup-Ebbe)发现鸡群的“社会等级”(pecking order)。从小鸡出生开始,便会为食物和栖息地猛烈争斗,而且经过连番大打出手之后,小鸡更会记得曾经胜过/败过的对手是谁,而处于支配高位的小鸡会经常做出威慑性姿态,以确保自己的地位得到维持;事实证明施滕德鲁普的研究相当稳妥,往后的学者,亦纷纷发现鸟类和哺乳类动物的确存在这类支配结构。如母斑鬣狗诞下两只小鬣狗后,最快数小时内,其中一只会试图杀死对方,以占据所有资源;初生的小白鹭、小猪也会积极地从母亲争夺食物和地位,成败得失均影响日后长成的体型和力量。
跟我们较接近的类人猿动物又如何?首先,在争夺支配权位上,雄性类人猿动物一般直截了当借打斗解决,雌性则较为多变,会以排斥、孤立或结盟生事作为竞争手段。不过,必要时雄性猿猴也组成兄弟联盟以挑战强者。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动物学家克雷格·帕克(Craig Packer)发现,雄狒狒会因为爱慕某“狒狒人妻”,色心大起之下,跟伙伴计划连手抢夺。牠们先看准时机,一只扑出跟强壮的丈夫狒狒打起来,另一只迅捷跟雌狒狒交配,得手后逃之夭夭。事后,得尝好处的狒狒会用不同方式回报曾帮忙的“好兄弟”。
你天生就是位高权重?
可见,猿猴并非经常单打独斗,或只懂单打独斗,结成群族联盟的势力对晋升社会阶梯非常重要。过往,学者劳雷(Michael Raleigh)的研究团队指出,血清素(Serotonin)浓度与灵长目动物的地位密切关联。劳雷以东南非洲一种长尾黑颚猴(vervet)雄猴进行实验,发现雄猴的血清素浓度愈高,比较能跟雌猴相处,照顾同伴、梳理毛发、群策群力,比较自信和少斗争压力,换来不少雌猴拥护。情况犹如重视社交关系的人类社会,EQ较高者,懂得沟通和取悦他人,换取更多人支持自己的社会地位。反之,血清素浓度较低的雄猴,部分比较暴躁易怒,伤害同伴,最终被族群排挤(也要看物种的社会结构,另一些猿猴有较高睪丸酮可能更有利社会地位)。另外,史丹佛大学罗伯·萨博尔斯基(Robert Sapolsky)发现,地位高的支配者血液中通常有较少的压力荷尔蒙——皮质醇(cortisol)。原因在于,不论是以力量还是结盟取得地位后,意味无须经常陷于受人支配的压力之下,较为轻松自若,而从属者常处于惊恐和压力之下,皮质醇自然偏高,也经常惶恐留神高位者的一举一动,以作应变。
达里达里欧认为,类人猿动物不会经常处于打斗状态,因为彻底的搏斗可能损失更大;牠们会迅速评估陌生对手的条件,以及以往的经验,形成谁当上位,谁是从属的支配结构。达里欧比较过不同的支配理论,最终认为英国演化生物学家约翰·史密斯(John Maynard Smith)的“赛局理论”解答最为妥善。例如,动物一时决意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大都是面对入侵者或处于饥饿等极端状态下,才会采取拼命的“鹰派策略”(Hawk strategy);更多时候,牠们会采取“鸽派策略”(Dove strategy),间接形成某程度妥协和从属模式,维持相对长时间且稳定的关系。达里欧曾亲自进行一项实验,将两只陌生的雌猕猴放在狭小的笼子里,观察牠们的反应,结果出乎意料,牠们并不容易斗得你死我活,本能直觉使得牠们采取“鸽派策略”,自然地形成了从属的支配状态,一只会首先为对方理毛,另一只往往享受其中,较少作出回报。
从原始演化到玩弄权术的“小人”
上述的演化生物研究使我们明白到,随权力而来的支配性,无可避免地基于生物本能形成了从属关系,由出生开始受父母支配、兄长影响,乃至同伴压力、上级指令等。从演化心理的观点来看,人类文化生活繁杂,权力支配千差万别,形式各有不同,远非猿猴动物单调,支配地位常常“时移世易”、风水轮流转,亦因此许多人终身营营役役于玩弄权术。近现代人类社会,权力斗争甚少是明刀明枪的生死对决,男女均似原始雌性动物,采取阿谀奉承、造谣生事、排斥孤立等手段以换取支配地位,在原始本能驱使下,常有不甘于以时间磨练实力的人,不相信互惠互利原则,认为损人利己、不择手段换取支配地位最符合弱肉强食的原则,视互惠与怜悯只是伪善和包装,对此深信不疑。两岸三地惯称这类人士为“小人/混蛋”,香港社会就他们不同的特质有更多俗称如:“契弟、cheap精、自私鬼、屎忽鬼”等,以描绘自古以来爱好私利与权斗的小人。
关于小人的心理,假如读过家海芮叶·布瑞克(Harriet B. Braiker)的《拿回你的人生主导权》便会察觉,现代心理学“变相”巧妙地将“小人/混蛋”归纳为不同人格的“操弄者”。这些人格大致有:
(1)马基维利人格:最典型的自私者,精于计算、不择手段,视他人为获取私利的工具。
(2)自恋人格:浮夸、渴求仰慕、自大傲慢、欠同理心、幻想超然、自我感觉良好。
(3)依赖型人格:因依赖变成缠扰、陷入不安无助、经常需要照顾和呵护、男性以苛斥满足依赖。
(4)边缘型人格:非常冲动、情绪不稳、暴躁紧张、喜怒无常、要挟威迫、随意宣泄。
(5)戏剧型人格:哗众取宠、主观臆测、摇摆不定、矫揉造作、肤浅善变、欠缺深度。
(6)被动攻击型人格:经常抱怨、刻意健忘、爱摆臭脸、顽固不堪、不置可否、诸多借口。
(7)A型愤怒人格:控制欲强、极端易怒、执迷竞争、唯利是图、阶级观强。
(8)反社会人格:狂妄自大、欺诈狡猾、漠视规范、冷酷无情、委过于人、毫无羞耻。
(9)成瘾型人格:沉迷酒精、毒品、赌博,惯性说谎、行为偏差、利用他人。
缠上小人足以致命
布瑞克总结这一系列的“操弄者”人格,当中无分性别与社会角色,可以是父母、情人、朋友、上司,总之,作为操弄者,他们通常会“主动”为身边的人带来灾难,主导操弄者言行的,正是上述的人格特质渴求的支配地位、权力欲和价值观,不论他们是否清晰察觉自身的处事方式,行为结果促成了操弄对象“顺从”自己的感觉或意图,对他人造成巨大的身心伤害。一如布瑞克引述现代压力医学理论之父塞耶博士(Dr. Hans Selye)的忠告:“来自他人的压力,是最危险的压力来源”。受这些操弄者困扰的人,长期承受敌意和攻击,日积月累的重压会严重危害心血管健康,出现中风、心脏病和动脉硬化的机率是一般人的三倍。
操弄者每每具备“小聪明”,能直觉别人含糊未清的自我价值和需要,利用他们一时欠缺拒绝和坚强的意志,于是威迫利诱、情绪发泄、虚假赞赏、指责抱怨、过份要求,向旁人步步进迫,以满足自身利益与感受。实际事例可以是母亲不断施压、指责女儿陪伴的时间太少,强迫每月探访自己的次数;可以是情人苛求伴侣的物质回报、规管社交,动不动大发脾气,直至对方顺从自己;可以是上司虚假的赞美与承诺,利用下属完成长期而繁重的事务后,对其承诺不了了之。
操弄者看准对方含糊的自我判断或软弱,一时不想关系破裂、失去生计、错过升迁,忘记了自身可以承受的程度,以及自己真正想活出的人生方向,牺牲庞大的时间、心力去满足过份的要求;或耗尽思绪,不惜断绝社交生活也要安抚对方不可理喻、阴晴不定的情绪。而结果就是操弄者达到了自身意图,满足欲望,继续操控,损害他人。
一切在力量的抗衡
即使人类作为类人猿动物的一员,并不表示权力分配和支配性只有负面意义,身处高位者意味也可以承担更大的责任,甚至对他人更好的照顾、关怀和付出,接受从属者的好处,也有相应的回报,至少是较为对等的互惠互利;而人类优越的文化、道德理性之一面,教育的可贵也建基于此。是故,布瑞克基于人类这些自私自利的人格特质,建议人们面对生活、工作巨压时,反思是否处于负面的支配关系,被那些有意无意的操弄者所困扰。除了觉察问题存在,必须舍弃“改变操弄者”人格的幻想,唯有改变自己的观念和行为模式,认清内在需求的主次轻重,敢于拒绝甚至放弃一些利益、一段关系,清晰地重申处事的原则和立场,制衡或避过操弄者,才可重拾真正符合个性的快乐人生。
随着我们对人性阴暗一面的认识,尤其就生物演化、神经科学、基因和不同的心理学研究,便会发现从古代到近代对道德哲学的争辩,不是被文字理论蒙混,就是忽略了对生命对象的确切了解,唯有对生命本身得到确切认知,阅读不同人的真实故事,考虑生命对象之内容,再回到思考一个人的言行对生命造成“伤害”之对错标准,方是判断道德对错关键之处。至于其他的人性面貌,以及善良光明的一面,有机会再作分享。
(资料来源:PanSic;文/王阳翎(于非))(阅读更多心理学文章请进入“”——心理学圈子里的人都在这里!)[心灵咖啡微信号:psyco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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