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疗者若遇到那种不停抱怨的个案,当然是不舒服的;个案的抱怨若不少是针对治疗者的攻击,就更辛苦了。最糟的情形下,最终可能是两败俱伤,不欢而散,个案累积更多的抱怨,而治疗者如果是新手,可能因此大感挫折,甚至对做心理治疗失去信心。
有个个案经历了几任的治疗师,从一开始她就对新的治疗师充满敌意,明言或暗示他不关心、不了解、能力有问题,她指责他听不懂她的意思,不能掌握她的问题。治疗师对这无中生有的攻击觉得莫名其妙,起初是有点难以招架而感到害怕或生气,但几次之后心情转为比较消极被动,保持距离,敬而远之。
治疗进行了几个月,个案的攻击趋缓,但态度仍十分不友善,而治疗的素材仍多隐晦不明,主要是围绕着对过去治疗者的抱怨和不满,同时也开始表达对是否要继续治疗的怀疑心情,就在此时,治疗师因个人原因决定停止治疗。个案得知之后的反应却是十分耐人寻味,一方面,她想起过去被一再抛弃的痛苦经验,如今历史重演,她再次让另一位治疗师不要她,再次证明她的问题真的是没人帮得上。二方面,她却又吐露好不容易正准备试着信任新的治疗师,却是如此收场。最令人不解的是,个案最后戏剧性地吐露一个深埋的秘密,让治疗师措手不及,整个治疗的结束又加深了未竟却无助的感觉。
另一个比较长期的个案,在治疗中她总是愤愤不平地抱怨,她的身边仿佛永远充满不合理的对待,每次的治疗个案都像在倒垃圾,而对治疗师的任何回应,她绝大数都反驳回来。长久下来,个案一贯愤世嫉俗的态度和颠扑不破的坚持己见让治疗师在心理下结论:自己帮不了她的忙,也没有理由继续耗时费力去做一件没有帮助的事。当治疗师告诉个案准备要结束治疗,个案的反应令他有点意外,因为她向来顽强的姿态开始软化,谈到更多过去感情关系的挫折和困惑。此外,个案不经意地提及自己其实也有些改变,有在尝试运用治疗中学到的东西,仿佛隐约在邀功,暗示希望治疗可以继续。
或许可以说,心理治疗让我们不断接触到受苦的人们,和他们的苦。与心理治疗相关的专业常自称为「助人工作者」,理所当然地要去帮助那些受苦的个案。然而,要提供这种帮助决非轻松的事,本身往往也是一件苦事。前年来访的Michael Rustin教授称这种工作为情绪的劳务(emotional labor),换言之,就像劳工的工作是靠劳力赚钱,心理治疗的工作付出的是情绪的劳力,此事之艰难可见一斑。这么苦的工作,我们该如何看待呢?
然而,如果你是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或许会觉得这个问题不是那么熟悉和切题。在精神分析取向的研讨场合,包括督导和个案讨论,重点往往不会是个案的苦本身,而比较着眼于如何去了解个案带来的素材(material),尤其是经常放在移情和反移情的脉络下来了解那些素材。
由于治疗预设的游戏规则是个案自由联想,而治疗师以平均悬浮的注意力聆听,中立而不评断,因此个案不论说了什么,听在治疗师耳中,首先都被当作是特定关系下流出的话语,代表了个案在治疗当下对治疗师说的话。这些话语的代表了哪些含意,精神分析倾向于以更开放的态度去解读,因此往往不会只就表面意义去理解。正因如此,当我们说个案很苦时,精神分析或许会说个案让治疗师觉得他很苦,但他本身到底有多苦则并不容易真的知道。更重要的是,精神分析通常也并不将解救个案免于受苦当作它可以直接达成的主要任务,而是致力于协助个案在治疗过程中深化了解,相信深化的了解能让个案有更彻底的改变或疗愈。
不过,以上这些说法是笔者为了凸显问题而刻意简化了事情,真实情况当然远比上述复杂。当我们聆听一场个案报告,不论采取多么精神分析的姿态去聆听个案的素材,相信我们还是常常可以感受到个案所受的苦。不论只是身为一个人,或身为一个精神分析取向心理治疗师,我们可以如何看待那些苦?反过来说,有时在讨论中听到批评,认为精神分析的姿态比较是客观超然的观察,而较少涉入个案的生命,而那对在世受苦的个案未必是最适切的,这样的批评是否有理,精神分析又该如何理解这种批评呢?
笔者今年三月起在松德院区的「思想起心理治疗中心」主持一个每周一次的「心理治疗与宗教工作坊」,第一个学期到七月底刚刚告一段落。我们在这个工作坊中的许多讨论,对前面提到的这些问题的思考颇有启发,笔者在此要向参与这个工作坊的学员特别致谢。
像前面举的两个个案,还有许多情况比她们更糟的个案,很多时候,个案的情绪在治疗中简直可说泛滥成灾,虽然那些苦痛的情绪通常也透过话语来表达,然而吊诡的是,治疗者却常感到个案的话语变成只是漂浮在情绪洪流之上的碎片,很难让它停驻下来接受更仔细的检视。面对这些简直淹没治疗师的强烈情绪,光是告诉治疗师他应该要中立和涵容可能是不够的,也许我们也需要对情绪的本质有更深的了解。
传统上,不同宗教对人类的受苦各有不同的说法。佛教把贪、嗔、痴称为世间众生的「三毒」,分别是贪欲、嗔恨、愚痴,加上慢和疑则名为「五毒」。天主教则有「七大罪」之说,包括贪婪、色欲、贪食、妒忌、懒惰、暴怒、傲慢。若拿这些名相去比对我们的个案,不难看出宗教的眼光会如何理解他们的问题。然而,身为心理治疗师,了解到个案是三毒或七大罪的犠牲者,对于治疗个案有没有帮助呢?参考精神分析史上有过的著名例子,是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Heinz Kohut将佛洛伊德的人性观称为Guilty Man,而将他自己的人性观称为Tragic Man。
大意是,佛洛伊德认为人恒常受苦于自己内潜意识冲突而自觉罪疚,而Kohut则认为人是受苦于不可抗力而具有悲剧性。重点不在谁比较对,而在这两种观点也许各自更适合某些个案。笔者认为,从精神分析的立场看,不妨把那些源自宗教(或哲学)的看法当作灌溉精神分析后设心理学的泉源。这些对人类受苦方式的描述,或许也会有助于治疗师更清楚了解自己的反移情。说得更具体些,当我们可以用不同眼光看待个案所受的苦,我们或许有更多机会贴近他们的经验。
然而进一步的问题是,用了宗教观点来理解我们的个案,那是否代表我们也就要认同宗教的解决方法而鼓励个案去修行呢?而这会不会偏离我们心理治疗的宗旨,尤其是强调中立的精神分析取向心理治疗?这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不是这篇短文可以充分讨论的,笔者以下仅就工作坊曾讨论的面向勾勒一个轮廓,抛砖引玉,就教于方家。
个案常常把宗教带进心理治疗,这是很多人都有过的的经验。宗教的历史远远超过心理治疗,而宗教信仰对很多人是生命重要的一部分,因此我们也许可以期待一个好的宗教信仰应该对于心理治疗会有相得益彰的作用。很不幸的,在我们的临床讨论中看到的却几乎相反。绝大多数被提到案例,个案的宗教信仰都明显地对心理治疗有害无益。往往我们可以清楚看到个案如何把他的宗教信仰拿来当作防卫或阻抗。常见的情形是,治疗佛教徒,个案较难进入(我们期待的)「内在」,因为某些戒律,他们在治疗中往往倾向情绪压抑,或是难以觉察或停下来检视负面的感受。治疗基督徒,则是治疗师往往敌不过上帝,因此难以把个案带回(我们期待的)「人间」。对这样的困境,有些人自我解嘲:「心理学无神性,而灵修者无人性。」
然而尽管宗教对个案的心理治疗有加成作用的案例如此罕见,笔者认为这很可能是因为我们毕竟是在临床情境中寻觅,才会举目尽是宗教作为症状的情形,并不能因此否定宗教解决人的精神苦痛上的潜力。
另一个常被讨论的主题,姑且名为治疗师的宗教情怀。精神分析的中立聆听姿态常常被批评为过于冷酷而缺乏人性的温暖。复次,如前所述,精神分析的论述方式也倾向于将个案诉说的素材理解为移情的表现,个案意识上表达的种种苦痛遂在后设心理学的架构下而被拆解得失去了经验的立即性。论者质疑这是否会模糊了个案最关切的焦点?而治疗师在这样做的时候是不是也在逃避去面对某些严肃的课题,例如,个案需要的真的只是不停的解析和了解吗?会不会有时个案需要的是治疗师与他的苦更直接的接触?
这似乎是很有说服力的说法,笔者只能先表达自己目前的想法。即使我们把讨论范围限定在精神分析,历史上,前述问题也已有过数不清的争议和辩论。关键问题似乎是,治疗师要在多大程度上让个案觉得是可以与他有情感接触的。当然,每个治疗师都应该认真面对这个问题。然而,回到临床,笔者相信还是要依个案而异,有些个案对治疗师的无法被接触特别敏感,已经在精神分析中被深入探讨过。倒是如何面对某些个案如同洪水泛滥的情绪,可能是个需要更多思考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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