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
小丽是一名重点大学本科毕业生,她今年夏天毕业后直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这不是因为她学习不好没人要她,其实她去面试的不少企业都同意接受她,但她却觉得这些企业没水平,拒绝去它们那里上班;而另一些企业的面试者指出她的缺点,她却觉得人家有水平,非常想去对方那里上班,但是,这些企业不要她。小丽很困惑,为什么自己一直陷在这样一个怪圈里,难道自己真的没有能力,找不到一份满意的工作?
咨询过程:
一个冬日温暖的午后,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来了,进来的是一位女孩,穿着蓝色的羽绒服,围着厚厚的毛绒围巾,看上去有些学生气,应该是个大学生吧。
我微笑着问:“同学,你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助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急急的说:“我已经不是同学了,我已经本科毕业,而且本科念的是重点大学,可是直到现在都找不到工作。我满意的地方人家不要我,我不屑一顾的地方倒是都要我,可是我不想去。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工作?”
在现在就业环境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还有这么多单位要她,看来,她还是很有能力的。但是,她的叙述带给我一种感觉,就是她好像比较挑剔,而且好像充满了焦虑,有点高不成低不就的感觉。而且她的外貌和打扮都很学生气,让我觉得她可能比较单纯、不太社会化。我感到需要再搜集一些她的情况。
于是我问:“那为什么你的满意和企业要你的标准总是不协调呢?”
她想都没想,就急急的说:“我去面试的不少企业都同意接受我,但我却觉得这些企业没水平,我从它们那里学不到什么,就拒绝去它们那里上班;而另一些企业的面试者指出我的缺点,我觉得人家有水平,就非常想去对方那里上班,但是,这些企业不要我。我想,就是这个原因。”
我明白了,她判断企业有没有水平的标准是对方是否批评了她,如果对方批评她,她会觉得对方在帮助她进步,这意味着以后在这家企业能学到更多东西;而如果对方对她态度很友善,她就会变得很高傲,对对方不屑一顾,这背后就好像在说:“你知道的还没有我知道的多呢,我才不去你那里,没水平!”我感到她的问题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找工作的问题,而是一格问题和心态问题。她好像心理很饥渴,不断的需要有一些侵犯性的力量闯入她,这样才能暂时麻痹她的神经,使她感到敬仰和安全,否则,她就会不断的处于焦虑之中。
我说:“我觉得,你好像总在呼唤些什么?你在找工作中,在呼唤什么呢?”
她好像被口水噎住了,清了清嗓子,说:“当然是呼唤企业要我!”
我微笑着问:“我可是感到相反的情况,我怎么觉得你在呼唤企业不要你?”
她惊叹道:“是的,您真有水平,真是大师呀!这是为什么呢?”
看来,她又把我理想化了,正如她把那些批评她的企业面试者理想化。我虽然并没有批评她,但我的确在指出她的问题,我这种方式可能会被她理解为是在批评她,这会引起她对自己的否定和贬低,同时会引起她对我的敬仰。当然,我不会抛弃她,但是那些批评她、指出她的问题的企业面试者在说出批评的话时,就已经在准备不要她,她却一厢情愿,想要跟着人家走。这是不是就是她的问题所在呢?
我说:“你好像总在寻找被批评甚至被抛弃的境遇?好像如果没有被批评、被抛弃就感受不到对方的好意?”
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像浸润了眼泪,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转过来说:“您说的让我想起一些事,我可不想想这些,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
她这么说让我觉得可能她不想谈的正是阻碍她的最重要的东西,她想回避,想把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不愉快经历忘掉,可是,她越是回避,越是走不出来,而且还会形成一种情结。现在她的情绪有些激动,有些领悟已经浮上来,这正是解释的很好的时机。但我觉得我不要心急,于是我沉默着。
她又变得焦虑不安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看我还不说话,就试探着说:“医生,我没有惹您不高兴吧?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看来,她又把我的沉默理解为批评。我把这一点反馈给她,我说:“你也发现了吧,当医生沉默时,并不一定是在批评你,你却会首先感到被批评。我觉得,这也许正是你的问题所在。”
她缩紧了眉头,认真的思考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犹犹豫豫的说:“难道,我自己就在寻找这种感觉吗?那是为什么呢?我小时候经历的这些感觉太多了,现在我想要忘掉这些,做一个自强自立的人,那我为什么还在寻找这些痛苦的感觉?”
她的领悟力很好,她的这些领悟真的是很重要的。看来,她的找工作问题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些成长经历带来的创伤。这是些什么创伤呢,她会愿意谈吗?
于是我和缓的问:“你愿意谈谈小时候那些经历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沉吟着。过了一会儿,她好像鼓起了勇气,小声说:“我生长在一个单亲家庭,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妈妈离了婚,和另一个女人走了,是妈妈把我一手带大的,我小时候经常幻想,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哪怕看我一眼也好,来看看我?但爸爸从来没有回来看我。”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
我心中在体验着她的感受,我感到她是一个很弱小的孩子,她的家庭有这么不幸的遭遇,这么强烈的被爸爸抛弃的体验,这样长大的孩子,最害怕再被抛弃,可是又好像着了魔似的寻求被抛弃,以至于和爸爸的关系成为她的一个情结。她现在的问题表现在找工作时寻求被抛弃上,将来随着她的长大,还会表现在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我感到深切的她。
这时,她抬起沾满眼泪的脸,轻声问:“我不想再回忆那些过去,既然我不想再那样,那为什么还是那样?其实那些不要我的企业面试者总是让我感到不舒服,让我想起我爸爸,他们都不要我!这些,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这里面的原因从心理学上来说叫做“强迫性重复”,人总是倾向于不断重复自己的伤痛和情结,即使这个过程很不舒服,也会一遍遍的寻求,对于小丽来说,就是希望这一次爸爸或者代表爸爸的面试者能够“要她”,能够不抛弃她,但是,残酷的事实却是,爸爸和爸爸的代表者还是在抛弃和批评她。这个道理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讲明白的,我们的首次访谈到此结束,约好一周后再见面。
一周以后,她如约而至。这一次,她显得不再那么浮躁,而是安静了许多,也许上一次访谈给她带来了思考。这一次,我们讨论了她“压抑”的防御机制,她总想忘掉过去的不愉快,想割断自己的历史,但越是这样越是会在很多事情上莫名其妙的走偏、犯错误,我告诉她,医生希望她能够逐渐学会面对自己的过去,面对自己的心理情结,逐渐认识到她自己的情结是怎样影响到她的找工作问题和性格问题,这样,她才有可能逐渐与自己的情结分开,并且不再一遍一遍的重复犯错误。
找工作只是她的问题现在的表现形式,她的深层问题需要长期的心理治疗,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勇气去面对自己。我一直在鼓励她,但另一方面,治疗到什么程度是需要她自己决定的,所以还需要看她内在的动力。不管怎样,希望她能够通过心理治疗获益。
窗外已经飘起了雪花,雪花是洁白的,像她其实很单纯的心灵,这个心灵还需要更丰富和成熟起来,这样才能够面对各种好的和坏的天气,她自己才能健康的生长。
心理分析:
小丽的情况表面上看是个找工作的标准问题,但其实是她的性格问题的外在表现。由于她小时候被爸爸抛弃,心中留下了创伤,所以一直在舔拭自己的创伤,希望伤疤能好受一点,但是每一次舔拭都被证明是创伤的重复。在心理治疗中,医生不能让她的创伤被再度重复,而是要做一个她生活中没有出现过的“新的客体”,也就是新的人,新的陪伴者,这样她才能逐渐内化一个不会抛弃她的形象,以后她的生活和工作才会更健康。
她心中的坚冰什么时候才能融化呢?医生有耐心等待着那一天。
心灵词典:
理想化:指的是来访者把别人想的过分完美而理想,以此来求得安全感,对别人的理想化往往和对自己的过度贬低有关。
压抑:指的是来访者通过“忘掉”等办法让自己不去想过去的创伤性经历,就好像这样一来自己过去不愉快的经历就不存在了似的。心理治疗需要帮助来访者逐渐减轻压抑,去面对自己的创伤,并在这种艰苦的过程中获得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