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负效应

  多一次成功,有时也许只是往天平上失败的一端多添一枚砝码而已。

  --摘自作者咨询手记

  一个高三学生成功和失败的故事

  王晓萍是在父母的陪同下,走进心理咨询室的。在前一天晚上,她爸爸给我打来了电话,要求预约,而且十分急迫。尽管第二天是我休息,但考虑到求询者的需要,所以我还是决定在第二天上午9点正接待他们。

  第二天上午10点,王晓萍和她的父母终于赶到了心理咨询室。虽然他们一早就出了门,但大都市拥挤的交通状况却令他们欲速而不达。

  在稍事休息后,我们开始了询谈。做家长的急不可待地吐出了心中的忧虑:

  王晓萍今年一十八岁,在一所市重点中学读高三。初中、高中,她的学习成绩一贯不错。在自己的班上,她的成绩总不出前5名;在全年级6个班的总名次榜上,她的名次亦不时有所提高,三个星期前的一次各科摸底联考中,她的各科总成绩在全年级中列第二,受到了年级主任、班主任以及各科教师的好评。然而,就在放榜后没几天的国庆节例假休息时,一个怪现象出现了。王晓萍不知怎么搞的,开始向自己提一些“怪问题”,诸如,为什么这道几何题要这么解,为什么那道代数答案是那样?她倒并不在意于解题的思路和方法,只是“专注”于一些“基本规则”,比如7X=21,那么X=3,她于是就会反复问自己“X为什么会等于3呢?”而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一种人为的数学规则,根本毋须寻根究底。然而晓萍就是无法摆脱这种无意义的“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思维形式,尽管她也知道这是无聊徒劳的问题,但她不能自控,当头脑中的其他问题一思考完或在思考的间隙休息时,这一“怪病”便会发作。“为什么,为什么?”一个接一个令她无法解释的问题便无端地冒了出来,令她心烦意乱。

  在这种状态下,她无法专心地听课,正常地学习。上课听讲、回家作业时,思绪会不由自主地溜号,转到那些个恼人的“为什么”上去。她边做功课边抵抗那些难以抵抗的问题,每天要折腾到深夜才能完成书面作业,而自己其他正常的预复习计划则根本无法落实。眼看着高考临近前,黄金般宝贵的时间白白流走,而女儿又被折磨得形容憔悴,做父母的更是焦急。

  同学好友在得知了她的“病症”后,便出面告诉了老师。由于她一贯是个好学生,老师并没有认为她是在装病偷懒,而是让她安下心来,放松放松。“凭你的实力,考大学是没问题的。关键是你的身体,千万别太紧张了。三周后的期终考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老师知道你一时有病。没关系的,好好休息一阵,等病好了再读书也来得及。”老师对她这么说。为了照顾她这个特殊的病人,不让她太紧张,老师课堂提问不再点到她,回家作业也不要求她完成。

  最令王晓萍家长头痛的是,王晓萍在出现“怪症”一个星期后,提出了放弃学业的要求。她让她父母为她找份工作,说是不读书了,要去做工。虽然在高三毕业前放弃垂手可得的文凭实在是荒谬,但家长在她日渐严重的“怪症”面前束手无策,还真四处打听,希望为她找个可干的活。然而一个高中未毕业的毫无社会经验的女孩子又有哪家单位会要呢?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王晓萍的父母听说了我们这家心理咨询机构的存在,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带着女儿走进了我们心理咨询室的大门,把我们看成是最后一线希望。

  我分别与王晓萍和她的父母进行了询谈,并在第一次询谈后,打电话向王晓萍的有关老师了解和核实了王晓萍的情况。

  在与王晓萍的个别交谈中,我马上发现她的确处于十分矛盾的心理和非常焦虑的状态中。她的语速很急促,吐字很快,手指不安地相互扭结在一起。

  最初的几次询谈以每周两次的频度进行。在二、三次会面之后,我从王晓萍本人及她的家长和老师多方面入手了解整个事情及其背景,并重在与当事人建立良好的双向人际关系。

  王晓萍一家由四个人组成:父亲、母亲、弟弟和她。她的父母都是初中文化程度,据她自己说,她父母尽管很希望她努力学习,超过父母,但从不给她过大压力,逼迫她用功。她的弟弟在另一个重点中学读初中二年级,成绩也相当好,是校学生会副主席。尽管他兴趣广泛,社交活动丰富,但这似乎对他的学业没什么影响,他学得很轻松。这令王晓萍十分羡慕。她同样也羡慕那些看上去没费多少力气却能取得不错学习成绩的同学。她说:“我很想能同他们一样,但我看来并不能做到。我不聪明,我需要很努力才能维持好成绩。不过,让我高兴的是我愿意用勤奋来弥补我的不足。”

  她在高中后一直自觉积极地学习,深得老师的喜爱,家长也高兴于女儿的成功。根本没有人会想到这么个好学生会节外生枝,被“怪症”所困扰。

  鉴于王晓萍来咨询前症状已出现有一周多时间,而且焦虑度很高,我请协同咨询的医师视情况开出处方,让她暂时服用适量的抗焦虑药以遏制和缓解当事人表面的焦虑症状。但治表未必治本,关键还是要找出她的内在焦虑源。我初步判断认为,王晓萍是急性的强迫性神经官能症,具有强迫思维症状,并伴有高度的焦虑。强迫症虽说不属于精神病,不算是重性精神障碍,但处理起来十分麻烦。因为这类神经官能症并无什么特别有效的对策可用于处理。有些人能很快治好,有些人则很难。而且这种强迫症状有泛化扩散的可能。王晓萍已有这种泛化的迹象--原先一开始她只问数学方面的“怪问题”,现在她已开始问物理、化学方面的“怪问题”了。

  我决定尽快找出导致王晓萍焦虑紧张的原因。很快我发现,直接原因出自她自身,而间接原因源于她的周围环境。具体而言,有以下几点:

  1. 初中文化程度的父母尽管在表面上怕女儿背上负担而不苛求孩子,但他们暗暗流露出来的期许,以及对于这些期许的拙笨掩饰,已令女儿背上了一定要超过父母,为父母挣面子的沉重十字架。

  2. 老师对她取得每一点进步的赞扬和对退步同学的批评,使她不愿意稍有后退,她渴望永远是个成功者,渴望永远看到老师和家长满意的笑容,渴望永远是老师的好学生和家长的好女儿。

  3.她觉得自己是勤奋的,而别人学习很轻松。由此,她认定自己比别人笨。好成绩使她有一点儿自信心,但害怕别人会赶上来超过自己,害怕失败的来临,使她陷于更深的自卑之中。

  4. 她知道失败很难避免,而她离成功的顶峰越近,攀登得就越艰难。她象个躲债人那样躲避失败的降临,同时随着成功的次数越多,越有一种“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感觉,越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心情。

  天平的一头是她希冀自己能成功的愿望,另一头是她害怕失败的重负,而后者只能导致不利的心理状况。每一次成功,只能是往后者的托盘上投放上一只砝码。几乎是注定的,她逃不过崩溃的一天。在心理上,超负荷压力终于击倒了她。弓弦绷得太紧拉得太满,终会有断的一天的。

  假成功现象

  象王晓萍这样的来访者我曾遇到过很多。也许情况不完全相同,但实质却是相似的。我杜撰了“假成功现象”这个词组来说明这一问题。假成功现象是一种表面上的成功,或者说是一种即时性的成功,但是由于当事人对成功的处理失当,就有可能把成功变化成一种潜在的失败。它从长远上看,最终可能导致或引发一个失败。例如,某人失恋后通过旁人的耐心劝解和时间的逐渐推移,摆脱了消沉,回复到正常的工作、学习和生活中去。从表面上看,这是一次成功。此人成功地走出了失恋的阴影。但这往往可能只是一种假成功。失恋的阴影可能并未从他的心理上完全消除,而是仍留有相当深的心理印痕,并由此可能形成一些不佳的刻板反应模式,影响到他日后的再次恋爱(比如他会害怕同一类型的对象,或害怕仅仅是某一无关紧要的方面上与原先的恋人有相同相似之处的新对象,甚至害怕再次恋爱,等等)。

  王晓萍就是一例典型的“假成功现象”案例。从表面上看,王晓萍在得“怪病”前一直是一名成功的学生,但事实上,她把每一次成功都归于自己的超人努力,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否则就无法令家长和老师满意。于是,多一次成功就多一次自卑,多一次成功就多一分负担。负担增加了她的心理压力,自卑却使她的承受能力下降。此消彼长,王晓萍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了注定了的、迟早会发生的失败。

  假成功有时会急性发作,然后转为慢性;有时则一直以慢性病的形式存在,影响着个体的心理抵抗力。在此后不懈的咨询努力中,王晓萍的强迫症状大有缓解。我让她的家长和老师不必太过紧张,而以“病人”的身份待她。她本来就是想通过“得病”逃避学习的压力(还记得第一章里的“快乐碉堡”吗〕。旁人一味把她当作“病人”,只能起到加强她这种观念的作用,加重她的病情。只有当旁人将她作为与其无异的正常人对待,她才能更好地承担起自己应负的责任。

  在认知疗法和行为疗法相结合的治疗过程中,随着症状的逐步缓解,王晓萍的情绪开始稳定下来,又能和一般同学一样学习和生活了。但这段经历终于未能彻底从她的里抹去。长久以来,害怕失败、避免失败已成了行事的风格和原则,深植心灵之中。甚至当她想有所改变的时候,也会担心这种改变的失败而情愿安于现状。于是,我在对她的心理治疗的后期,我感到了来自她人格结构深层层面的强大阻抗。根据当事人自己的意愿,咨询在她的有关成功与失败的认识有所改善之后告一段落。王晓萍开始真正仔细思考,并试图把这样一个观念运用到自己的生活之中去,尤其是在遇到挫折和失败时,那个观念就是:凡事只要是尽力而为,就可问心无愧。不过,她终于没能继续充当一个成功的好学生的角色。半年后她顺利毕业,但她放弃了高考升大学的机会,找了一份工作,成为一家公司的职员。可见那次事件,对她的心理打击是十分巨大的,心理印痕依然还在,无法彻底清除。

  “我希望有一天,我会重新拾起书本,试着踏进大学的校门。但现在我没这个兴趣和意愿。”作为一种成长历程,高中毕业后继续深造和直接踏上工作岗位,这是个人的选择,不能说孰对孰错,也很难评说孰优孰劣。但我所希望的是,经过这一事件后,当事人能有完全摆脱心理阴影的那一天,并真正掌握一些能有助她健康发展、迈向成功之路的价值观念或生活信条。若真的能如此,也不枉她领受这么一番折腾。

  单就这个案例本身,作为心理咨询员,我已对当事人作了努力,并收到算是相当好的效果了。但在中止与当事人的咨询关系之后,她的心理免疫力有多强,就有赖于其自身努力了。当然,我告诉她,如果她愿意,我仍欢迎她上我们的心理咨询中心寻求帮助。王晓萍一口答应了。在我们的最后一次询谈时,我祝愿她能举一反三,洞察更多的假成功现象,及早消除心理隐患,防患于未然。

  两种行事的指导策略

  人生在世,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需求和欲望。为了满足这些需求和欲望,个体将通过这样或那样的实际行动来实现自己的追求目标。作为行事的指导策略,你可以选择以下两种之间的一种:争取成功和避免失败。如果个体主要是为了在行动中获得满足感,他的行为策略往往会倾向于争取成功;如果个体主要是为了免受挫折带来的失望和痛苦,那么他的行为策略就有可能倾向于后一种,即避免失败。显然,王晓萍的行为指导策略是偏重于避免失败的。

  当然,完全只使用这两种行事策略中的某一种策略的人是十分少的。追求成功和避免失败是同一目标的两个方面,人们通常在这两个端点之间选取一个自认为适当的平衡点,而不是仅仅去走极端。追求成功通常被人认为是一种进攻性的策略,似乎更为积极些,应该得以倡导;而避免失败则作为一种较为保守的策略,被人认为是消极的,不宜于提倡,尤其是在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中。

  但就心理健康的角度看,其实无论个体采取怎样的行为指导策略都是无可厚非的。这是个人选择的自由。但在客观上,个体若同时想迎合外界环境的需求,有时就不得不对自己的行为指导策略倾向作一番适当的调整了。具体而言,如果个体的行为策略与外界的需要相互吻合,则承受的心理压力就要小得多,真正成功的希望就大些;反之,如果个体的行为策略与外界环境的需求相互不吻合,则个体所需承受的心理压力就会很大,真正成功的希望就会相对减小些。

  仍以王晓萍的案例为例,她感到外界对她有所期许,感到自己必须成功,由此便有了一定的心理压力,但她的一贯行事指导策略是保守被动的,即希望避免失败。外界迫使她去追求成功,而她自己则倾向于避免失败,这两者就会构成矛盾。这对矛盾一旦激化,心理问题便会由潜伏状态明显化起来,导致突发性的心理事件。由此可见,严重的心理问题往往并不是按“全或无原则”,由“无”的状态一下子到“有”状态,还有中间的灰色阶段。矛盾本来就存在,只要一日未加消除,遇到特定的诱发刺激,就会发作出来。

  若是假设,外界对王晓萍并无期许,并不要求她获取成功,那么,这与她本身的避免失败的行为倾向并无矛盾冲突。这时,她也许不会有什么心理问题。同理,若是外界要求她力争成功,而她也确有此意,那么也不会因此引发心理问题。但若是外界要求她避免失败,她却一心只顾追求成功,就会有矛盾,造成内心的冲突。

  失败时产生的心理问题,别人和自己往往会比较在意,能注意分析、力求解决;而掩盖在成功的背后的心理问题,又有多少人能够清醒地加以,及时杜绝,尽早消除隐患呢?

  

  劳伦斯·J·彼得是美国的一位著名的学者。他不仅是一位教育学家,还是一位心理学家和管理学家。博学多才,著述甚多的彼得博士的大名曾被列入《美国名人录》、《国际名人传记辞典》、《美国科学界名人》等颇具影响的辞书之中。

  1969年,他与雷蒙德·赫尔合作出版了《彼得原理》一书。在书中,他写下了一条多年来广为人知的组织定律--彼得原理,即“在一个科层组织中,每位雇员都倾向于晋升到他无法胜任的位置上。”用简洁的话解释彼得博士提出的这一原理就是:在任何一个由等级制度规定的组织体系里,晋升是每位雇员都渴望企盼的事。假定个体的努力得到了上司的赏识和认可的话,那么这个雇员就会得到上司的提升。如果他再能干得出色,则他就再有可能得到提升。于是这个提升过程一直会持续到他得到了某一个他不能干得出色的职位为止。换言之,如果整个组织里的每个人都按这样的方式被考察和提拔,那么最终,这个组织的每个职位都会被一个并不能称其职的人所占据。紧接着就会因此导致组织运转失灵和效率下降,最终走向失败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彼得博士把他提出的“彼得原理”所揭示的社会现象称为“不称职现象”。

  “不称职现象”:另一种假成功

  我认为彼得博士的“不称职现象”亦是一种假成功现象。尽管那些被提升者对自己的晋升大多洋洋自得,沾沾自喜,有一种自我实现的良好感觉,但当他们一旦被推上了一个不能胜任的职位,事实上就立即会由一系列成功变成一种最终的失败。在这种情境下,成功变得虚假,而失败却真实可见。

  彼得博士在《彼得原理》一书中,不但对“不称职者”对组织的危害作了具体入微的剖析,而且就“不称职者”对自身的不自觉的损害作了论述。这种在晋升背后的“不称职者症状”包括两大类:一类是为了做好这份难以做好的工作而拼命努力,工作的重负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紧张、焦虑不安,心理问题也应此而生;另一类是经过一段“不称职”的痛苦经验,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难以胜任这一份工作,但又不愿意放弃这一步步争取而来的职位,于是,个体就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进行一系列活动--尽管这些活动对解决工作中的实际困境并无助益--以掩饰自己的“不称职现象”。这时,“不称职者”会在外界压力和掩饰意图下生成各种不同的“奇癖”和“怪症”。彼得博士在书中指出的这些实际上不称职的所谓“成功者”易患的身体方面的病症包括:溃疡病,结肠炎,高血压,便秘,腹泻,尿频症,酗酒,食欲过盛并发胖症,厌食症,各种过敏症状,低血压,肌肉痉挛,失眠,长期浑身无力,心跳出现间歇,其他心血管疾病,头痛,恶心呕吐,腹痛,头晕,月经失调,耳鸣,盗汗,神经性皮炎,阳痿,等等。心理方面的病症包括打电话癖、恐纸症、文件堆叠症、文件整理癖、巨桌症、恐桌症、自我怜悯、流程图癖、反复无常症、逃避决定症、等等。彼得博士甚至断言:几乎所有“官运亨通”者或多或少都患有这一类疾病。

  其实,彼得博士所谓的“不称职现象”并不局限于科层组织才有,而可以广推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现代社会讲求竞争,讲求开发人的潜能,但是人的能力能够被无限度地开发利用这一假设毕竟是一个假设,或者说,潜能开发也许可以达到无限度,但开发的速度却应是有限的。任何超之过急、急于求成的做法,可能在最初会产生点好的效果,可最终是否能令人满意却是个未知数。就如同用激素催熟的瓜果可以长得又大又园,外表喜人,但很可能果肉的滋味大不如自然成熟的瓜果。拔苗助长,只能骗得了自己和别人一时,但绝非长久之计。王晓萍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被不恰当地推到了一个无法承当的位置,由一个“称职”的学生变成了一个“不称职”的学生,最后出现了“不称职者症状”亦是不足为怪的。

  在“彼得原理”中,是上司的提携把雇员推上了不能胜任的座位;而在生活中,“提携者”就可能很多了。长辈、亲戚、师长、好友、同事、社会潮流,当然还有自己,都可以成为“提携者”、种种超出个体承受力的期望和要求,诸如父母要求孩子每次考试都得第一;教师期望学生在学科竞赛中得个大奖为学校争光;同学说“你绝对行,考进重点大学没问题”;恋人说“别人能挣大钱,你为什么不能呀?没钱可没法结婚啊!”社会要求你在单位里是个好职员,在家里是个好丈夫,在孩子面前是个好爸爸,在朋友之中是个有求必应的大佬,可你毕竟是个没有三头六臂的凡人啊,最要命的是你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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