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心理访谈56-泪在心中

  档案:朱清,女,2001年4月因“母细胞恶性淋巴癌”去世,去世时年仅20岁。

  这段画面是朱清在生病期间拍摄的。她16岁时突然被诊断患有:“恶性淋巴癌”。医生说她的生命也许只能再延续3个月,如果有条件做手术的话,可能活的时间会长一些。但费用很昂贵。无奈之下妈妈柯斌四处求助,竟然凑够了手术所需的十几万元钱。然而手术后两年,女儿的病再次发作,柯斌又一次陷入绝境。

  柯 斌:再次复发的时候,摸她颈部,大腿这里又出来了。当时告诉我,我人一软,就差点倒在地下。孩子是身体上的痛苦,我是心灵上的煎熬,是非常无奈的。孩子告诉我:妈妈没什么,然后她小屁股一扭,谁怕谁啊,就是说你算什么,谁怕谁啊。这是她的口头禅,她反而安慰我。

  看见女儿在安慰自己,这让柯斌心痛不已。她告诉自己,在剩下的日子里,一定要让女儿快乐。从那以后,柯斌就真的没有再掉过一滴眼泪。两年后女儿走了,柯斌再也没有办法忍住伤痛。

  柯 斌:我就像疯了一样,不吃不喝,我不知道到那里去寻找她。有时候晚上,我沿着复兴东门口,边跑边喊:孩子你在哪里?那种思念并不是说清清在遥远的地方,等候她的一个电话,等待她一个问候的那种思念。这种思念是一种很绝望的思念,是遥遥无期的思念。

  女儿去世一年后,柯斌才敢整理女儿的遗物。当她看见很多师范类大学招生简章时,她明白了女儿的心愿是当老师。于是柯斌决定辞掉工作,去一所民办学校当老师。

  柯 斌:我把我的工作已经当作我的第二个孩子,这中间跟我女儿清清绝对是有关系的。在清清小时后,我对她关心得非常少。所以我觉得很愧疚,很对不起她。现在我不管做什么事,力求做得更完美一些,更好一些。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对得起孩子。

  当老师是女儿未完成的心愿,女儿无论是做什么,都要做得最好。因此柯斌在工作上,也要求自己尽善尽美。不久,柯斌就因为表现出色,被选为工会副主席,生活部主任。朋友们都暗自为她庆幸,觉得她很坚强,过得也很开心。然而柯斌的内心深处却十分痛苦。

  柯 斌:其实我从内心来说,我就没有再开心过。到今天,孩子走了一千多天了,我到现在始终还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当我去慰问老师生孩子,或去参加年轻老师的婚庆。我都不开心,但是我还要强装笑颜。因为我是代表学校,代表全体老师去给他们送温暖。尤其是老师住院,还要到医院去看望。医院是我最怕去的地方,一走到医院,我就会触景生情,那是一种肝肠寸断的回忆,那是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痛。

  每次探望过刚生完孩子的老师,柯斌都非常难受。她最想做的,就是到女儿的坟前,诉说自己内心的痛苦。可当她真正站在那儿,面对女儿时,又觉得来看望女儿就应该给女儿带来快乐!

  主持人:刚才我们看到小片,其实给我们传递一个信息,就是内心深处的柯斌,从来没有感受到快乐。所以我特别想知道,在你内心深处,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心理状态?究竟是在想什么?我们做一个测试好吗?这个板相当于一个家庭的房间,你希望在这个房间里看到一些什么,或者走进这个房间,你希望看到一些什么,你把它画出来。

  柯 斌:我希望看到很多,有沙发,有桌子,桌子上有花瓶,花瓶里有很多花。还有书柜,这是孩子最爱的。我很希望家里还有一个钢琴,因为孩子走的时候,家里很困难,没有电脑。我很想有个长沙发,中间是孩子,这边是我,那边是孩子爸爸。我很希望是这样,我们休闲的时候可以坐在一起。

 

  主持人:就这些吗?我们来看,画得很满。

  李子勋:这是什么花?

  柯 斌:一个是康乃馨,一个是百合花。孩子最喜欢康乃馨,我也喜欢。

  主持人:百合呢

  柯 斌:可能是我这个年龄了,我很喜欢百合,我觉得百合嘛,百合百合,百年好和,是象征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意思,这是我一直很向往的。

  李子勋:在女儿去世以前,你的内心是怎么想像你的家庭的。

  柯 斌:女儿去世之前,我觉得我很幸福。

  李子勋:当时家里没有钢琴,也没有大书架。

  柯 斌:没有大书架,那书架是用很简陋的板钉起来了。

  柯 斌:也没有沙发,也没有圆桌,只有一个9平方的房间。

  李子勋:假设女儿今天还活着的话,她喜欢这样的布置吗?

  柯 斌:我觉得她应该喜欢的。

  李子勋:你们家里三个人,谁会最喜欢这样的布置呢?

  柯 斌:女儿最喜欢。

  李子勋:从这个画我们可以看出,这很像是年轻人喜欢的生活。

  李子勋:我觉得妈妈现在是在替代女儿生活,因为她没有接受女儿已离去,实际上她现在在扮演一个角色,她变得像女儿一样阳光,一样朝气蓬勃。而且女儿的愿望就是她的愿望。所以说在心理学上,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个心理现象。

  主持人:叫什么?

  李子勋:叫移入。就是把自己和女儿完全形成一个深度共情以后,就产生了一个神入的感觉。也就是说,现在她是在模仿,她是按照想像中的女儿的生活方式来生活。她变得年轻,变得朝气蓬勃,变得有力量。而且她觉得只有这样女儿才活着,女儿仍然在我的心中,在我的生活中。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女儿喜欢的东西,包括这个房子的摆设,钢琴、大书架、电脑,都是女儿生前渴望的生活。妈妈就生活在女儿渴望的生活里面,就等于是我给女儿了。所以这里面有一个二合一的东西,就是两个人的意志精神已经融合在一块儿了,所以妈妈才有那么大的力量。

  主持人:你觉得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吗?

  柯 斌:是这样的。包括平时参加同事的退休,我会去做一件新衣服,包括每天上班前会化点淡妆。因为以前女儿没生病之前,她希望妈妈是这样的。

  柯 斌:现在我在工作中遇到困难,遇到低谷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女儿。我想如果青青在,她会怎么想。每当我工作顺利的时候,遇到很开心的时候,我也会想到她。包括现在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说:我回来啦。孩子健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李子勋:你还是保持这种生活。

  柯 斌:对。我回来啦。

  李子勋:好象她还存在着。

  柯 斌:对。包括这次来北京,从我们住的地方走这里,我走了45分钟。我是边走边看。

  李子勋:好像帮她看。

  柯 斌:对。而且我也跟她说,青青我们走了。但是我心里一直在想,如果女儿健在多好啊!因为十几年前,我也曾经带她来过北京。

  李子勋:妈妈一直没有真正接受女儿去世这件事情,她一直处在创伤的初期。就是说是一种休克症状,就是突然把这个事情搁置了,不再去作处理。通过努力工作,努力想像替代女儿的方式去生活,来让自己内心感觉到,我并没有失去什么。

  主持人:你看女儿已经离开那么长时间了,按理说,她这个状态应该早过去了。

  李子勋:但是因为她没有休息下来,她没有躺在沙发上疗伤,她的伤口没有舔干净,也没有让这个伤口修复。她只是穿着厚厚的衣服,把这个伤口裹藏了。她一直用一种阳光的,一种表面的,一种大度来处理。是因为她不敢去面对内心那个痛,不敢面对女儿走了给她内心留下的那种空白和缺陷感。

  李子勋:你现在是不是很累?

  柯 斌:对。

  李子勋:她把沙发放在第一,沙发是休闲和放松的地方。她首先想到沙发,她渴望得到休息。

  柯 斌:对。

  李子勋:你想把这个压力释放吗?

  柯 斌:嗯。

  李子勋:那你闭上眼睛,想想失去女儿的那个痛。放松,把自己完全放松。想想失去女儿,你内心弥漫着一种什么样的颜色。

  柯 斌:是黑颜色。

  李子勋:现在你大声说:青青我爱你。尽你可能的力量来喊,让青青能够听见。用全身的力量喊叫以后,你再来感觉这个颜色可能会消失。你要放弃你的压抑,大声地说出来,有多大声喊多大声,这样可以帮助你自己。来吧,你也可以先小一点声,然后慢慢的越来越大。我们开始吧,柯女士。我们必须把它喊出来。

  主持人:别压着。

  柯 斌:青,妈妈真的很爱你。

  李子勋:再说,一直说下去,说到自己没有力量为止,不停地说。好吗?

  柯 斌:青,妈妈很爱你,妈妈也好想你。

  李子勋:继续往下说。

  柯 斌:青,妈妈好想你。

  柯 斌:青,妈妈很爱你,妈妈也好想你。

  柯 斌:青,妈妈好想你。青—,妈妈好想你。青—,妈妈好想你。青—,妈妈好想你。

  李子勋:很好。

  柯 斌:我跟她说,妈妈好爱你,我说青青你可知道爸爸妈妈好爱你,她会说我知道,知道。现在我想跟她说:青青,妈妈好想你。青—青–,妈妈好–想–你—!

  李子勋:很好,把它发泄出来。现在慢慢感受一下内心,看看那些颜色是不是慢慢在淡,那是压抑在内心的情绪,一直没有表达的。

  李子勋:颜色有变化吗?

  柯 斌:(点头)

  李子勋:怎么样的变化?

  柯 斌:颜色变得有一点粉红,慢慢开始红起来。

  李子勋:其实你的问题就是不敢正视这个痛苦。尽管我知道你这样做是对的,我们劝一个痛苦的人,我们会反过来劝她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但是对你来讲要反过来,是因为你太压抑自己,你没有关爱自己,你没有先对自己好。理解吗?你要重新回到现实生活中,去面对,去接受女儿去世。要选择一个更适合自己的生活,而不一定是完全替代女儿去生活。尽管这种替代使你显得更年轻,但是你内心因为是不自主的,所以你的痛苦会加深。

  主持人:刚才她这么释放一下,你觉得她现在情绪是不是好了一些?

  李子勋:会好一些,而且她会学到一种方法,就是大声地把自己的痛苦表达出来,而不是通过微笑来隐藏。

  主持人:对。我发现,她已经养成这样一种习惯了。有好几次,当情绪正要出来的时候,她马上会话锋一转,眼睛一狠,眼泪一下就进去了。

  李子勋:对。刚才她喊的时候,她酝酿了很久。实际上她还在防御,还是把自己包裹着。

  主持人:其实她这种压抑不是说她没有痛,而是痛得太深了。

  李子勋:有句话叫作:“大动无声”。就是太悲伤了,连哭都哭不出来,其实妈妈就是这样。

  主持人:所以李老师给你的建议,要正视自己的这种痛,不要逃避。而且要把它释放出来好吗?

  主持人:我们这个节目还有一个惯例,我们那儿有六朵向日葵,每朵向日葵,就是一个孩子,我们希望您把您的女儿,贴在第三朵向日葵上。

  李子勋:然后对着她说一句让她高兴得话。

  柯 斌:(抚摸着女儿的照片)傻孩子,清,妈妈知道你现在一定生活得很好,爸爸妈妈生活得很不错,你放心。你自己当心自己,自己照顾好自己。

  主持人:柯女士把女儿的相片贴到了向日葵上。而且也给女儿说了一番话,其实这个也是我们栏目的一个用意。

  李子勋:我们希望妈妈把思念女儿的心情,悲伤痛苦都留在那儿。回去的时候,以更积极更阳光的心态投入到今后的生活中去。我们要这样来想,尽管女儿只陪伴了我们十几年,但是女儿是为我们分享快乐的,即便女儿走了,我们仍然要和她分享快乐。所以希望你把原来压抑了很久的痛苦搁下来,重新回到你的生活中去。

  主持人:其实我们做这个系列节目,说实话,每一集都非常的痛苦。

  李子勋:都有眼泪。

  主持人:柯女士失去了女儿,是她人生的一大悲痛。但是为了女儿活着,要把女儿的愿望变成现实,使柯女士的人生变得更丰富更有意义。说实话,在柯女士身上,我感受到了一种力量。我们希望您在坚持这种力量的同时,由内而外感受到一种快乐。好吗?

  柯 斌:好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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