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的弹弓玩得好,射得准,在扁担王一时名声大振。
场边的麻雀、树上的斑鸠、蛰伏在树叶之间聒噪的蝉,活灵活现的活物只要二狗一扬手,弹子从他不经意斜视的眼睛旁飞出,它们可爱的生命瞬间便灰飞烟灭了。
空中的鸟雀是有限的,停留在扁担王的鸟雀更是有限的。当有限的鸟雀掠过扁担王的上空飞向远方时,二狗的手便奇痒,心也奇痒。
窜来窜去的狗、咯咯嗒嗒的鸡、在河里悠闲自在的笨鸭笨鹅们,便成了二狗消除手痒心痒的第二目标。
于是,骂声骤起。越来越难听的骂声,围绕在二狗家的门前屋后,在扁担王的空气里恶毒地游走。爹的脚步点儿踩到哪儿,骂声就响到哪儿。
那一天,一向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爹,终于手执牛鞭将丧家犬一样的二狗追得满村跑。
二狗的鬼哭狼嚎,没能唤起扁担王的同情,老少爷们都躲在自家门后面,偷偷地乐。爹河东狮吼,滚远点,丢人现眼的东西!
二狗从爹的视野里消失,从老少爷们的视野里消失,从扁担王散发着麦草气息的黑土地里悄然消失。
那一年,二狗虚岁十五。
本来打算戒烟的爹,不但没有戒掉,而且越来越喜欢吸快烟吸猛烟。
爹蜷曲在麦垛的旁边,吧嗒吧嗒地吸烟。扁担王晴朗的夜空布满数不清的星星,绕在爹脚边的小黑狗警觉地摇着尾巴。
大狗一天到晚来回跑三四趟劝爹,回吧,凉。爹嗯一声,仍吧嗒吧嗒地吸烟。
爹有一天问跑来跑去的大狗,会写信不?
大狗点点头。大狗虽然只有小学四年级的文化,但写封普通的信,他还是有勇气有底气有能力的。
给二狗写封信吧。爹吩咐。
大狗犯难了。二狗在哪里?大狗心里想。大狗问过爹,也偷偷问过扁担王的叔叔大爷们,二狗在哪里?
若干年过去了,大狗的问题始终没有变,而问来的仍然是摇头摇头再摇头。大狗想再问爹,二狗在哪里?可是,大狗怕伤着爹的心,将来到嘴边的话一次次又咽进肚子里。
爹磕掉烟窝里的烟灰,对着繁星点点的夜色自言自语,唉,算了吧。而后,爹消失在夜色朦胧的树林里。
好消息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传来的。刚从南方回来的三小,口口声声说见到二狗了。
大狗将好消息带给仍在麦垛边蜷曲的爹。爹瞪大眼睛,像弹簧似的跳起来说,真的!
三小绘声绘色地告诉爹,见到二狗了,千真万确。
爹问,二狗走十来年了,该变模样了,你认得二狗?
三小红头酱脸地回答,千真万确,扒了皮,我也认得他二狗。
三小详细地描述着见到二狗时的情形,当二狗前呼后拥地进入锦绣前程大酒店时,三小曾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花了?
还有,二狗已不是二狗,那里的人们都点头哈腰地喊他王总。三小得意地补充说,自己嘛,有幸到那里当保安。
王总?爹问,哪个王总?什么王总?
三小有点不耐烦,整了整脖子上那条鲜红的领带,躲到屋角接手机去了。
爹吩咐大狗,给二狗写封信吧,就说我快不行了。不!说你娘在那边捎话过来,想他了。
大狗开始左一封右一封地给二狗写信,不知写了多少封,仍没能等来二狗片言只语的回信。
爹说,他娘的,还生老子的气!爹的情绪一天不如一天,吸烟的数量一天比一天增大,剧烈的咳嗽里,伴有殷红的血丝。
爹终于在日积月累的气愤中倒下了。大狗跑到麦垛边喊他,小黑狗疯狂地叫着,爹的身体如那年入冬时的天气,真正转凉了。
又一个年节快到了,扁担王村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达声。三小高声朗气地冲车里的人问候,王总回来了!
宝马车还在村路上缓慢地行驶着,二狗回来的消息,便像风一样吹进大狗的耳朵里。
大狗开始手忙脚乱地洗脸,换衣裳,将鸡鸭赶进圈舍,扫去院子里的杂物,像迎接新年一样,欢天喜地地迎接二狗的不期而至。
二狗是一家三口一起回来的。二狗的媳妇长得天仙一样,二狗的女儿也跟天仙一样。他们衣着华贵,举止端正,眉眼之间透出逼人的生活自信。
酒喝得高兴,饭吃得尽兴,年过得有劲。酒足饭饱之后,大狗跟二狗商量,给咱爹咱娘烧张纸吧。
在爹娘的坟前,大狗先跪下来,二狗跟着跪下来。大狗磕了头先起来,上前拽正在磕头的二狗。大狗想拽住二狗的左胳膊,却捉了空。
大狗攥住软绵绵的羽绒服惊叫,二狗,你的胳膊呢?
二狗用眼神堵住大狗的嘴。
年说过去就过去了,无声无息。
次年,扁担王修通了一条连接省道的水泥路,命名团结路。
大狗踱步在团结路上,祈盼着弟弟王团结能够荣归故里。
仰望天空,成群结队的鸟雀掠过扁担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