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出产桐油,也产鸦片,出产巫师,出产神话与鬼术,还出产强盗。
夜已深黑,一叠一叠的山影依稀可见,突兀险峻,如无数鬼魅,或独自低语,或相倚狎昵,风飒飒吹过时,挟带着许多的阴森与诡秘。于是杂乱的树丛草棵间,便有暗哑的声响,透出深秋的寒栗。山间还可闻断续的泉声,如妇人哀婉的抽泣。
树丛荒草哗哗啦啦一阵急响,沉重的夜幕似被掀动,随即就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与短促的喘气声。
“歇一歇吧,侯八看样子不行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清亮,很圆润。
“山已经围住了,到明早再讲,X他娘,出门不利!”
男子将背上的人,轻轻放在一小块空地上。放下的人已经昏死过去,大腿上包扎着一大块破布,血不断地从里面渗出来。
“丁生,烧堆火烤烤,好冷。”
被称作“丁生”的人,三十四五岁,头扎长巾,长一脸横肉,样子很可怕。他从口袋里掏出火镰石,又拾来一些枯草、干柴,码作一堆,然后打着火,将火绳引燃,火绳触到柴草堆上,“嗡”地一响,抛出一个灿烂的弧圈,红红的焰舌即刻舔破了夜色,四周明亮起来。
那女人身段不高不矮,但决不纤弱,生得很结实,特别是那两撇剑眉,使十分秀丽的脸,增添了几许杀气。她把肩上挎着的一个包袱,放在身边,将阔口的钢刀斜搁在包袱上。
丁生脱下一件黑布短褂,盖在侯八身上。
“虎妹,又是秋天了。”
侯八依旧没有醒,一路上他流血太多,才放下这一刻,大腿旁的一小块泥土就被血濡红了。
许久,他们没有说话。
今夜,他们五个人去抢一家豪富,被一群家丁围住厮杀,两个兄弟当场死去,侯八腿上也被砍了一刀。侯八叫妻子虎妹和丁生赶快逃走,虎妹却让丁生背着侯八,自个儿挎着包袱,里面是一些抢来的银钱、衣物之类,舞着刀在前面杀开一条血路,总算是逃了出来。可那些家丁紧追不舍,从傍晚到现在,几乎跑了六七十里路,逃入这座山中。各路口都“堵”上了人,天一亮,就会来搜寻他们。
“虎妹,你喝不喝酒?”
丁生从屁股后解下一个葫芦,拨开盖,猛灌了一口,再递给身边的虎妹。
“喝。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喝。”
酒是谷酒,烧肠烧肺如一团烈火。虎妹喝下酒后,两颊涌上一片红晕,目光诚挚地朝丁生一瞟,说:
“说不定,我们明天都要死去,可惜你连个家也没有。”
丁生苦笑了一下,往火上添了块柴,低低地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抢过虎妹手中的葫芦,仰脸灌了几大口,然后大声说,“我恨老八!恨你!除了你,别的女人我不喜欢。这么多年来,我就盼望哪一天死了,苦也就受完了。”
虎妹一点也不生气,嘴角倒叼起笑来。丁生的这种“恨”,确切地说是一种“爱”。她很惬意男子的这种表示。
“老八比你强。”
丁生焦躁地拨了拨火堆,火星子乱飞,如无数灿烂的流星使他脸上显得狰狞可畏。
“可是,侯八活不成了。”
“他还没有死。”
“明早会死的,会死的。”
丁生忽然掉下泪来。平心而论,他并不希望侯八死,侯八是条好汉子,待他如手足,更可惜的是他们结婚几年了,却没有一个儿女。但侯八毕竟会死去,血流得太多了,不知为什么,又有一种快意洋溢于他的眉间。
虎妹扯起袖口去给他揩泪,心也是酸酸的。她懂得丁生的情意,但她并不爱他,只有内疚,只有自责。一年一年,一日一日,丁生就这样为她而受煎熬,他总想在一次不测中死去,但又因她的存在而死里逃生,生还后又为痛苦所缠绕,复乞求于死的解脱。
虎妹的手凝止在他的眉前,圆润的腕子在火的映照下,闪出诱人的光泽。丁生瞥一眼晕沉沉的侯八,猛地抓住了虎妹的手。
酒葫芦滑落到火上,因酒的泼洒,火便更旺。慢慢地又归复原状。
虎妹稍稍挣扎了几下,便被他搂抱在怀里了。
四周很静。
“虎妹,原谅我,原谅我,明天,我会死的。”
虎妹闭住了一双眼,身子舒展开来,如一段无知觉的木头。
她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偿还。
侯八忽地呻吟了一声,似乎觉察出周围的变异,拼命睁开了眼睛。借着火光,他看到了一切,顿了一阵,恶狠狠地骂道:“丁生,你算哪样的朋友?虎妹你这婊子……”
再想骂,又晕了过去。
虎妹猛地将丁生掀开。
穿好衣服,她爬到侯八跟前,把他抱在怀里,用润润的舌头舔着他的脸,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了。
侯八终于又醒了过来,见自己躺在妻子的怀里,觉得很温暖。
“虎妹,你……要好好活……下去……”
“嗯,我懂。我已经有孩子了,上个月有的。”
“那……你……为什么……要出来……”
“我不放心你,你做事太粗心,叫你不要来抢,你硬要来。”
“不来……吃什么……”
侯八叹了口气,转脸对丁生说:“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要……好好……待……她……”
丁生点点头。
“老八,别说了,留着力气,我们能出去的。以后,再穷,也不做这事了,夫妻总在一起,生一个一个的伢儿,长大了让他们去读书。”
“嗯。”
“要是生个伢儿,叫什么好?”
“叫侯……小……山。山活得……久。”
“女儿呢?”
“……”
侯八太累了,甜甜地睡去。在初露的曙光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厚厚的嘴唇艰难地张合。
山下响了一声锣。
山一阵震颤,各处的树丛中,野鸟惊乱地飞起,发出尖厉的啼鸣。
太阳快出来了。
“虎妹,快走。我来背老八。”
虎妹摇摇头。
“不走?全都会死去。快。”
“我不能死,我身上有老八的精血。”
虎妹的声音变得极冷酷,脸上透出一片肃杀,布满血丝的眼中射出凶光。
她从绑腿上抽出锃亮的匕首。
“你……”丁生全身一阵痉挛。
“杀死他。要不谁也跑不了。老八被抓去,会死得更惨,烧红的铁丝穿琵琶骨,剜眼睛,剁脚剁手……”
话没完,虎妹将匕首朝侯八的胸口扎去,血顺着那两道血槽往外涌,顷刻间濡湿了衣衫。
侯八一声也没哼,安详地死了。
过了一阵,虎妹才拔出了匕首。
丁生痛楚地号叫起来:“老八,老八,我对不起你——”
虎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将侯八抱进一片密密的树丛里,然后覆盖上一些枯枝杂草。她从火堆里抽出几块燃着的干柴,丢到侯八身上,顷刻间便突起一座火山。风卷火,火借风,要不了多久,就会形成一片熊熊的火海。
“丁生,从后山出去。”
虎妹背上包袱,拾起那把阔口钢刀。
丁生执刀赶到前面去,他回头望了一眼虎妹,想说什么,喉头哽咽,终于没有说出。
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了。丁生为一种献身的疯狂所主宰,死,一时变得亲切。
霞光中,身后那一片烈火正朝四面漫开,仿佛春天开放的一片红杜鹃,艳艳耀目。
他们奔向后山……
许多年后,在一个偏远的小镇,有了一家小小的客店。店主是一位老妇人,儿子及媳妇为她料理着一切。老妇人则喜欢领着几岁的孙子,坐在院子的一角,傍着一丛山茶,慈爱地讲一些很有趣的故事,逗得小孙子格格直笑。
她想:等到孙子大一些,就送他到一个私塾去读书。
忽一日,趁她在院子里打盹时,小孙子溜到她的屋里乱翻,寻出了一把晶亮的匕首,他一边喊一边跑了出来:“奶奶,这东西好玩,我要!”
老妇人惊得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