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蹦蹦车”的“貂皮姐”

小城的街道上,出现了一种新式的载人出租,俗称“蹦蹦”车,其实就是改装的电动三轮。

  三米长,一米半宽,前后座敞开着,经营者大多是城郊的村妇和老者。日高天长,闲来无事,这些勤快人便跑出来赚点补贴和外快。

  有利可图,所以,即便到了大雪天,这些勤快人也不愿歇着。

  这下倒正合了出行者的心意,天气一不好,出租车总是胡乱涨价,这种小“蹦蹦”却很守规矩,无论天气好坏、路远路近,统统上车两元。

  也是缘于此,尽管交管部门三令五申乘坐“蹦蹦”车安全性能差,可小城人出行,大多还是选择这种交通工具。

  又一个大雪天,外面滴水成冰,我外出办事,刚到小区门口,一辆红色“蹦蹦”车便停到了我面前。

  跳上车,一抬头,差点乐出来,开“蹦蹦”的大姐也太搞笑了吧,开着简易三轮,却穿了件上好的貂皮大袄。虽然一眼就能看出那件貂皮袄有些年头了,可在这狭窄寒酸的蹦蹦车内,还是让人有一种锦衣夜行的穿越感。

  车子开出几十米,“貂皮姐姐”回头搭讪,看到她侧脸的一瞬,我愣住了。这个女纸我认识啊,大约二十几年前,我还是一个高中生,借住在一个亲戚家,对门住的不就是她么。

  不过二十几年,当初那个豆蔻年华颇有几分婉约姿态的女纸已经发福变胖老到不成样子了,可是她细长眸子中那种特别的眼风还在,当然,还有这件彰显隆重的貂皮袄。

  那个时候,每到冬天,她出来进去套在身上的就是它,因为昂贵,更因为漂亮,所以我印象特别深。

  当年的她,可是小城的风云人物。二十几年前,小三儿还不是一个流行的“职业”时,她已经是不惧流俗独树一帜的“未婚妈妈”了。

  包养她的是一个做生意的已婚老男人,各种撬行转正戏码上演了很久,老男人还是没和正室分崩离析,之后“貂皮姐”突然怀孕。

  一个未婚女孩儿大了肚子,这在传统的小城可成了新闻,丢了老脸的父母将她扫地出门。老男人给她租了一套门市楼,上面住宿,下面开着干洗店。

  每次上学路过干洗店,我经常看到她和那个生下来就犯了“指背星”的孩子坐在顾客寥落的干洗店里发呆。

  偶尔有人上门,“貂皮姐”又会无端摆出一种高傲的架势,虎视眈眈地警惕着什么,好像生怕遭人轻视或讥讽。

  她的生活,坊间的议论从来不曾衰减,对于年少的我来说,这个女纸好像走在一场离奇剧情中的女主角,有着某种虚空的华丽和不真实感。

  我曾天真地以为,离奇的剧情永远不会落幕,却没想到,二十几年后,那个遍惹非议的女人,早就从虚无的爱之幻境跌落到烟火尘埃里,大约,还是脸先着地,否则,怎会如此面目全非。

  正感慨着,三轮车到站,“貂皮姐”从一个廉价的皮革包里翻找零钱,看着她粗糙皴裂的手,有那么一刻,我五味杂陈。

  给亲戚电话提到她,“貂皮姐”的后续故事很快明晰了。

  孩子这颗棋子并没有让她脱离“小三儿”的苦海,更悲剧的是,孩子六岁时,风流多金的情夫又遇到了更光鲜的女孩儿,她很快被抛弃。

  那时,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对情夫彻底死心后便开始到处相亲。

  带着一个孩子,又有那样的名声,而她,还不愿过分委屈自己,结果可想而知。女人的年华经不住蹉跎,一晃,她到了四十岁,再一晃,五十岁的门槛也到了。

  好不容易捱到孩子上了大学,只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谁料,那个靠她打零工抚养起来的单亲儿子,对她没有半点感激,相反多年遭人鄙视的生活和难堪的出身还让他恨上了她。

  大学毕业后,儿子留在异乡,除了非常稀少的电话,和她再无半点联络。

  什么都没有了,可生活还在那里。为了生存,“貂皮姐”做勤杂工、开小蹦蹦车,一切能够维持生计的手段她都用上了,还是只混到在一间出租房里讨生活的地步。

  撂了亲戚的电话,Q上有陌生的头像闪动起来。一个女孩儿因为看了我的几篇文章便跑来向我求教爱情上的困惑。

  听完她倾诉的滥俗的清纯女爱上已婚男的桥段,我没有给她讲大道理,而是将“貂皮姐”的故事拎了出来。

  这样的故事对满心都是伟大爱情的女孩儿无疑是一种打击,她很快悻悻下线。

  看着那黑下去的头像,我的眼前再次闪现出坐在简陋“蹦蹦车”里“貂皮姐”的背影。

  青春是多么需要谨慎度过的一段时光啊,可惜的是,太多人拥有时不懂珍惜。等到花落人老,一切追悔莫及时才悟到,长的是苦难,短的是人生,这又是让人多么伤不起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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