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年有个念头越来越重:搬出这个单元或这个小区,因为他实在受不了对门李存乐那前倨后恭和洋洋自得的劲头。
是不是发生了矛盾和口角?没有。相处40多年,两人见面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甚至对方还有些谦卑,直到现在还是如此。不过,张春年明显能够感觉出来,虽然对方谦卑依旧,但骨子里的骄傲已溢于言表,只不过藏着掖着罢了。
变化是从李存乐有第一个孙子开始,到有第二个孙子后完成。
李存乐生俩孙子,和张春年有什么相干?这得从30多年前说起。
张春年和李存乐都是共和国同龄人,经历也差不多。当过红卫兵、下过乡,上世纪70年代中期返城参加工作、分在一个单位、79年结婚、第二年有了孩子,而且都是独生子女。
后来单位集资盖房,两家就住进了一个单元成了对门。从孩子上小学开始,因为学习成绩,张春年对李存乐的优越感整整持续了20年。
张春年的孩子是个女孩儿,不仅漂亮而且聪明。从小学、初中、高中到考入名校一帆风顺,又硕博连读,然后考入美国一所大学读博士后,学成后就业于瑞典一个科学机构做研究员。
李存乐是个男孩儿,从小调皮捣蛋、惹是生非。不是因为打人家孩子家长找上门就是老师找家长去学校开会,要不就是损坏别人的东西物主上门索赔。
和自家充满孩子朗朗读书声、家人欢笑声相比,对门整天鸡飞狗跳、打骂哭闹。学习不是全班倒数第一就是第二,勉强上个普通高中又中途辍学。但喜欢唱歌,会弹吉他。有一次挨了李存乐的训骂,负气离家出走,然后两年不见踪影。后来才知道,那时兴起了歌舞厅,去那地方卖唱了。
在这整个过程中,两个父亲遇到一块儿,大多是老李唉声叹气、自怨自艾,老张便耐心劝导,什么“调皮的孩子有出息”啦、“浪子回头金不换”啦。
老李无言以对,只有发狠:“真不该生这个孽种,哪天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突然有一天,儿子回来了,还领回一个细高漂亮的女孩儿,说是他的女朋友。老李开始挺高兴,一问女孩儿籍贯,原来是关外某省的,那地方以做小姐的多而闻名,老两口坚决不认可。
儿子挺听话,不让搞就散。接着又一个一个往回领,个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张春年就纳闷:好多大学生找对象都难,怎这么个混混儿却像张飞一样,万花之中选美女如囊中取物?
最后定下的、最终成了他家媳妇的女孩儿更离奇,竟然是个本科生。未婚先孕,婚后不到半年就生了第一胎,是个儿子。隔三年又生第二个,还是个儿子,并且为了节省保姆费还辞职当了家庭主妇。老张就惋惜那女孩儿:你爹妈辛苦供你,十年寒窗、四年苦读,难道就为这结果?
老李的儿子唱歌没出名堂,婚后安分了些,办了个乐器行兼培训班。近几年家长对幼儿期望值越来越高,倒也买卖兴旺、衣食不愁。而此时,老张的女儿已经34岁,依旧没有成家,据说也没有成家的打算。
现在俩老头儿遇到一块儿,该是老李劝老张了:“千万别要孩子,你到我家看看,乱七八糟,玩具扔得满地都是。尤其这小不点儿,随地拉尿,屋里就不像人住的,烦死人了。”
要不就说:“老张,你找个老伴儿吧。”
此时,两人都丧偶。
老张就问:“你为什么不找?”
老李就说:“我找得起吗?儿子收入不高,儿媳妇没工作,还要养活两个要账鬼,我得帮衬他们。可你不一样,听说你闺女每年工资就30万欧元,相当于人民币300万。知识就是财富,一点儿不假。就你这条件,找大姑娘都有人愿意。”
这话如在十年前听,老张确实会沾沾自喜,可现在听起来就像得了便宜卖乖。
有时,老张从后窗往小区花园草地看,见老李倒背着手,悠闲踱步,神情就像给晏婴驾车。两个孙子跟在后面,遛小狗似的。心里不由得来气:不就当了爷爷吗,有什么不起?
老张就想:我凭什么在你面前自卑?不就是当了爷爷、有了两个孙子!我的闺女,无论是对现代社会的贡献,还是对人类文明的发展,都是你儿子无法比拟的。你真以为你死了以后,后人给你烧点纸钱你在阴间会过得好?如果幸福属于他们这些没心没肺的芸芸众生,人们还有什么必要费尽心力去塑造孩子?
尽管如此,可老张还是觉得幸福感不如老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