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锁,锁梅花
月光满庭下
月如纱,梅花傻
徒自锁韶华
旺儿娘闻声下床,披衣拉门,满嘴像是含了火药:“叫!叫!深更半夜叫你娘老子丧啊?”
歌声戛然而止,旺儿娘点上灯笼,来到院门口。一把梅花牌大铜锁,静静地挂在院门上,发着冷冷的光。
旺儿娘摸了摸,冰凉,又仔细看了看,确认没被人动过手脚,就走到西厢房门口,轻轻敲门,声音也柔了:“梅儿,睡了吗?娘能进吗?”
她不待答话就推开门,跨进满屋流水般的月光中,嘴里像是含了蜜:“梅儿,娘就是看看你这火盆,有火不?冻着梅儿不?”
“火旺呢。”梅儿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细得仿佛吹口气就断了,“娘快睡去,天冷。”
旺儿娘“嗯”着,却提着灯笼在床边、柜子前走来看去,又踱到后窗前,银盆样的月亮就悬在窗头上。旺儿娘嘘口气:“这月亮,太亮,晃得梅儿睡着不?”
“管他呢,头蒙着,不见它。”梅儿又蒙到被子里。
“梅儿,娘和你商量个事,这窗子,招风,又惹月亮,封了吧?”
“娘说封就封,听娘的。”梅儿在被子里直哆嗦。
旺儿娘给梅儿压了压被角,轻轻关了门,又走到院门口,看梅花大锁还冷冷地吊在门上,这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屋。
关了门,吹了灯笼,旺儿娘重重地坐到床上,叹口气,愣愣,又轻叹一声,起身,裹紧棉袄,走到后窗前。
后窗其实根本就不是窗子了,只是手指宽的一道缝——旺儿爹死后的第二年就封上了。
一道月光从缝里挤进来,银丝带一般。窗外,满天满树满地的月光,白花花,白天一样。黑压压的竹子,一个挤一个,你吵我闹,窃窃私语。
“你们又在讲啥呢?讲笑话吗?啥笑话啊?还是我给你们讲的老笑话吧……”旺儿娘笑了,又开始给竹子们讲起了笑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开,旺儿娘就端着热腾腾的荷包蛋,推开梅儿的门,声音还是柔柔的:“梅儿,来,趁热吃。”
梅儿要起床吃,旺儿娘非让她坐在床上,喂她吃。吃到第三个鸡蛋,梅儿轻轻咳一声。
旺儿娘慌了:“梅儿,鸡蛋凉了不?娘给你再热热去……”
“娘——”梅儿一把捂了嘴,掀起被子盖到头上,“嘤嘤”哭起来,“娘放心,我就是娘的闺女,一辈子都是,一辈子不离娘……”
天黑时,旺儿娘终于用泥巴将梅儿的窗子给封上了,一道缝也没留,接着在窗下架火驱湿。梅儿走过来:“娘,先洗了手吧,我来烧。”
“哟,我们梅儿细皮嫩手的,可不敢碰这个啊。”旺儿娘笑了。
“娘要不是整天水啊泥的一把抓,一定比梅儿还细嫩呢。”梅儿也笑。
“可不是,旺儿爹那时候总夸我手嫩歪,哪天晚上都要把我两手抱怀里不丢。”旺儿娘笑红了脸,“旺儿也随我,那手,那身上,也细嫩得很,是吧梅儿?”
“娘,我……我哪里晓得?”梅儿捂着脸,跑开了。
旺儿娘直盯着腾腾的火焰,她的旺儿正在火焰中。“儿呀,看你媳妇,美人啊,你怎么就没福气呢?”
旺儿娘抹一把眼,没有泪:“旺儿,不怪娘对你媳妇看得紧吧?旺儿,你不像你死鬼老子,他和娘还一起过了二十一天,往后还有娘到地下陪他呢。你呢,和梅儿一夜夫妻也没做成。娘不想梅儿走下一家,娘不想我旺儿永远一个人孤零零在地下啊……”
冬去春来,又一个月夜阑珊,满世界弥漫着花香,不知名的鸟已在竹林里放开了歌喉。“畜生也会失眠吗?”旺儿娘坐在床上,嘀咕着。
梅花锁,锁梅花
月光满庭下
月如纱,梅花傻
徒自锁韶华
旺儿娘跳下床,一把拉开门闩。
锁住了梅花娇脸颊
锁住了梅花十五个秋春和冬夏
旺儿娘一激灵,愣住了。
锁不住梅花香儿幽自发
锁不住梅花心儿出墙闼
旺儿娘浑身颤抖,拉开门,快步走到院门口,一把抓过冰冷的梅花锁。
梅花锁,锁梅花
月如纱,梅花傻
梅花傻,傻梅花……
旺儿娘呆呆地站着,双目微闭,鼓胀的胸,两只兔子一样,越发跳得厉害。
柔柔的手帕轻轻擦过她的眼,旺儿娘一怔,睁眼,梅儿泪眼婆娑:“娘,你流泪了。”
“没……没,都十五年了,娘没泪。”可是那泪水却线一样地流。
“娘,我才知道,这歌,不是唱给我的。”梅儿轻轻揽过旺儿娘的肩,手指轻轻梳理着旺儿娘瀑布般的黑发,“娘,他,他怎么老是唱梅花?”
“梅儿可知,娘……娘的名字?”旺儿娘突然狠狠拍打着那把她抚摸了无数次的冰冷发亮的梅花锁,“娘才记得,娘就叫梅花,梅花就是娘啊……”
两个女人,一个十六岁,一个三十二岁,抱作一团,哭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