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老师任教的校舍原是一个庙,他来时,庙里已不是烧香磕头的地方,改成了教室。但拐角处仍有一尊雕像,龇牙咧嘴,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怪吓人的。
据说,那是主管阴间的判神,可能是那个神像面相太恶,没人敢动,才被保留了下来。
老师就住在判神的隔壁,出出进进都能碰面。他搬进来时曾拍了拍判神的肩膀,呵呵笑了一阵子,说:“老伙计,咱们可以做伴了。”
老师姓张,名三元,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的高才生,由于阶级高(他爹被划了地主成分)被派遣到此地。
那时,教育界正流行“不学外国语,照样干革命”,所以所有学校全取消了外语课,他被要求改行教英语以外的课程。
不管上什么课,学生都喜欢他,因为他讲课很随意,不给学生压力。
有时,他讲着讲着就不讲了,开始在黑板上画画。画高鼻子、长脖颈、穿笔挺西装的男人和卷头发、大眼睛、穿高跟鞋的女人。老师的英文斜体字母很漂亮,跟画差不多,学生虽看不懂,但都喜欢。
至于语文课,他就更随意了。如讲到李白的《蜀道难》“咦嘘呼,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时,学生大都不懂起首句之含义,便纷纷举手询问。
他就用当地最浅显易懂的口语向学生解释,说:“哎哟,我的妈呀,这山好高哟,高日塌了!”全班笑翻了天,笑归笑,却全都记住了。
学生更喜欢他了。
可学生喜欢的老师未必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好老师。
老师受到了处分,扣了一个月的薪水。原因是,他的那句“咦嘘呼,危乎高哉”的解释恰好是一道统考题。学生千篇一律的答案:“哎哟,我的妈呀,这山好高哟,高日塌了!”这不仅影响了学生的统考成绩,也让他成了笑柄。
老师不以为然,他说,他是在结合当地的语言实际,在教学上搞因地制宜哩!
他嘴里念出来的另外一种语言,学生虽然听不懂,但都爱听。他叽里咕噜一阵子就停下了,学生则在下面大声喊:“再来一段,老师,再来一段!”
他又念一段,随即就哽咽起来,有一天,他念了几句就出去了,躲在墙角哭。学生一头雾水,不知老师哭啥。
后来,有人探听出,老师是想念女友了。
老师曾有过一个初恋,和他是同窗,在外交部做翻译。他被发配到山里后,女友就跟他分道扬镳了。
学生都纷纷开始同情起老师来。
两个女人
队长给老师领来了一个女人,叫秀。队长同情老师,三十好几的人,还是个光棍。
队长说,秀的长相虽粗糙了点,但扯面做得细致,尤其是经她手泼出来的油泼辣椒,啧啧,那可真是一绝。
队长的话音没落,老师的哈喇子就先下来了。他家乡出产的秦椒全国有名,他的食物记忆里永远停留着一碗油泼辣扯面。
秀,普通的名字,普通的长相,如同她粗大的身材和手臂,让老师难以生出爱慕之情,但秀那丝绸一般的扯面和油汪汪的辣椒又让他不舍。
不久,老师和另外一个女人近乎了,女人叫英子。
英子不会做扯面,但身体的上半部很有特色,丰满挺拔,尺度大大超出了一般女人。老师的眼睛直勾勾的,瞅着瞅着就转不动了,异样的感觉顿时超出了秀的扯面的滋味。
老师就给英子煮了两个鸡蛋。
无聊时,男人多半是找人聊天、喝酒、下象棋的。可老师不做这些,他连扑克牌都不打,专门饲鸡。
鸡圈里养了21只鸡,11只公鸡,10只母鸡,鸡的数量正好也是他学生的数量。老师有21个学生,11个男生,10个女生。
英子天天来,天天吃老师的煮鸡蛋。吃了煮鸡蛋的英子声音变得嗲嗲的,跟棉花糖一样。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英子一头扎进了老师的帐子里。在英子强烈的诱惑下,老师和英子滚成了一个疙瘩,把那事给办了。
英子激情万丈,老师热血沸腾,禁不住大叫一声:“咦嘘呼,危乎高哉!”
英子问:“你说的是英国语还是中国语?”
老师答:“Chiglish!中国英语。”
离开
秀气愤难平,吃了她那么多的油泼面,一句谢都没捞到,英子什么都没做,竟吃了他那么多的蛋,这公平吗?
秀跳着脚大骂老师没良心,是个吃豌豆屙凉粉,吃红肉拉白屎的东西。老师不敢吱声,任秀骂。
骂归骂,秀第二天又来了,捧着一碗红红的刚刚泼好的秦椒。不料,恰好跟英子碰了个满怀,秀一怒之下和英子打了起来。
两个女人撕扯住对方,打得披头散发。老师站在一边观战,也没说啥。
看打得差不多了,他才走到跟前,呵呵一笑,一手拽着秀,一手拽着英子,来到他房间拐角的那尊塑像前,说:“这位判官或许能判出你们的对与错。”
秀愤怒地将一碗红红的油泼秦椒一半泼到英子身上,一半泼到雕像判官的脸上。
一仗把两个女人全打散了,老师说他谁也不娶了,免得得罪人。不久,秀嫁了个三级残废军人,英子和一个木匠订了婚。老师又成了光棍。
除了学生,能为他解闷的也只有拐角那个龇牙咧嘴的判神塑像和那21只咯咯叫的鸡了。
半年一晃而过,开学第一天,21个学生叽叽喳喳聚到一起,掏出他们的假期作业让老师看。作业本里全是漫画和文字插图,那不是老师布置的,是他们学着老师的样子自愿完成的。
老师为他们的创意感到欣慰,刚要张开嘴巴赞美,霎时被门外的邮差打断,他收到了来到这荒郊野岭以来的第一封信。
他打住新课,让学生写篇作文。自己拿着信,默默回到房间里。
从房间里出来时,老师的双眼异常鲜亮。
当天晚上,他先找到英子,送她了30枚鸡蛋,是他的10个母鸡共同下的。英子顾不得鸡蛋,扑上去吊在他的脖子上一阵撒娇。
等听到他要永久性离开时,英子哇地哭出了声。哭声大得吓了他一跳,他替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安慰。他们缠绵了将近半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老师找到了秀的新家,要把他养的21只鸡送给她。秀正在院子里挑菜,看见他推来了一架车的鸡,忙问:“这么多鸡,咋了?”
老师:“送你的,我要走了。”
秀:“去哪里呀?”
老师:“去大学教书。”
秀:“落架的乌鸡变成凤凰了?”
老师知道自己被奚落,讨好地说:“吃了你那么多油泼面,真有点不好意思。”
秀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接过鸡,说:“那我替你养着吧,直养得它们也变成凤凰,从这里飞出去。”
老师“嗯”了一声,抱歉地一笑,说:“你是个好女人,欠你的,下辈子我一定设法补偿!”
秀红了脸,低下头。
又隔了一天,老师提着行李,离开了学校。他曾如此憎恨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个龇牙咧嘴的雕像——阴间的判神。七年前来时,迎接他的是它;现在,要离开了,为他送行的还是它。
看着秀泼在它脸上的油泼辣椒印痕,他的眼泪哗地落了下来。
© 版权声明
版权申明: 本页内容所含的文字、图片和音视频均转载自网络,转载的目的在于分享传递更多知识信息,并不代表本站赞同文章的观点和对文章的真实性负责。如其他媒体、网站或个人转载使用,请与著作权人联系,并自负法律责任。做为非盈利性个人网站,站长没能力也没权力承担任何经济及法律责任。如若本站的文章侵犯了你的相关权益,请联系站长删除或修正。谢谢。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