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拿起菜刀大喊一声:“良辰吉日,断丧大吉。”接着熟练地把放在门槛上的桑条砍成两截,再把扣在旁边的碗“啪”地拍得粉碎。家属顿时哭声一片,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吹鼓手沉闷哀怨的悲鸣中,疯子的灵柩被我们缓缓抬起。
疯子是我的大娘,她命苦。
听我娘说,大娘十几岁的时候疯着来到了村里,大娘的婆婆或许是出于心善收留了她,之后不久就让大娘嫁给大了她十几岁的大爷做了媳妇。没有人知道大娘来自何方,也没有人知道大娘的具体年龄,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
结婚后,大娘的肚子还是很争气的,给大爷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大胖小子,大爷喜出望外,给儿子取了个名字叫“宝”。
大娘虽然疯,但抱着孩子的时候似乎又是清醒的,总是一个劲儿地亲孩子的额头,丰盈的奶水愣是把三个孩子都喂得白白胖胖的。
有时,大爷问大娘的家在哪儿,到底姓啥?大娘只是用手指指北方,什么都说不上来,时间久了,大爷也懒得再问。
大娘状况好的时候,给孩子们洗衣做饭,样样都行,但疯起来就特麻烦,特别是她的婆婆去世之后,孩子们有时就没人管了,泥里水里地滚打摸爬。
摔打过来的孩子骨头硬,吃糠咽菜的还少生病。
三个孩子都长大了。两个女儿嫁了人,很少回娘家,宝也娶了媳妇,可媳妇讨厌大娘的病,宝也就厌了娘。
大爷在世,冷了热了有大爷照顾着,大娘在街上疯的时候被孩子打,大爷也替大娘出口气,狠狠地骂那些调皮孩子几句。大爷过世之后,大娘就真成了没人管的疯婆子,有时候很晚了听到大娘在用力地砸门,那是回家晚了被宝关在门外,第二天早晨就看到大娘蜷缩在大门口。
有好几次,见到大娘疯起来躺在大街上唱,恰好被路过的宝碰到,在围观邻居的鄙夷眼光里,感觉颜面尽失的宝就强拉硬拽地往家里拖大娘,拖回家锁在屋子里。大娘还是唱,耳朵起茧子的宝媳妇又打开门锁放大娘出去,爱疯到哪儿算哪儿!
大娘是死在大街上的。宝赚了,大娘到死都没花他一分钱,也没生病住进医院拖累宝。
出殡这天,门口的《讣告》上写着:xxx,享年xx岁,于x年x月x日因病医治无效,寿终正寝。
宝请了戏班在门口唱大戏,那嘶哑的歌喉,不着声不着调,憋红了脸抻长了脖子不知道是唱的哪出。
送殡的队伍在缓缓前行,宝弯着腰,双手按在膝盖上,嘴张得很大,哭声也很大,鼻涕流下来,像拴在鼻子上的两根麻绳,在嘴巴下面来回地晃,最后断掉砸在脚面上。
灵柩的后面跟着女队,宝媳妇在最前面,也是最靠近灵柩的家属,她用一只手抓着灵柩。我扭头想看她的苦相,可惜看不清楚,头顶的白布遮去了她大半个脸,但宝媳妇的哭还是很精彩的:“我的亲娘啊,你咋撇下俺去那边享福了,让俺以后的日子咋过啊!”宝媳妇哭得抑扬顿挫,像是专业歌手在唱一支悲伤的曲子,比那些戏班的人唱得不知好听了多少倍。
那天,宝媳妇一只手抓着灵柩,另一只手里攥着辣椒,不时地擦眼睛,她生怕流不出眼泪让邻居们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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