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胡一刀,其实我并不喜欢叫胡一刀。
我想,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这样叫。因为在蒲城,他们再也找不到一个像我这般留着长发、戴着眼镜的小伙子干着修剪指甲的营生。在蒲城,他们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干净利索、斯文帅气的小伙子有如此精准细腻的刀功。我的店开在滨河路86号,姚芳为我租赁的,她说又发又顺,吉利!店名她取的——胡一刀,她说跟我简洁流畅的刀功,匹配!一个女人能为一无所有的男人做到这些,足以让我感动,虽然很久不曾感动。
认识姚芳之前,我不给人剪指甲。
除了晓玲,确切地说是我第三任女友。她优雅大方,她娇小玲珑,她青春活力,她常在深夜里搂着我温柔呢喃,她的向上翘起的眉毛将眼眸衬得明亮透彻,她的温柔优雅常常让我感觉自己像亲吻艺术的诗人。可我不是诗人,我只会写一点不入流的小说。那时,我俩中午啃一块冰冷馒头,晚上泡一碗劣质方便面,我有着所有小说作者的贫困与潦倒。但晓玲却坚信我能成为诗人,她说我有着别人无法领略的高尚灵魂,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灵动才气。说这话时,她深情而自豪。她说,或许你可以为我写一首诗。
可是我没能为她写诗,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自己闷在屋里,没进出一句完整句子。冬天的风透过窗棂,将我的心凉透。我知道,她正在城市的某一角想着我,惦记我的诗,或许同时,她正伸开纤细灵巧的小手替别人卷起裤管,然后轻轻按捏,如同挠拨一架古筝,驾驭一座钢琴,轻盈灵动,节奏分明……而后她取出削甲刀,刀片修长细腻,她蘸了酒精,喷了碘伏,将一只脚精心雕琢……“你真是一位神奇的雕刻家!”那天她为我修剪脚趾,我对她说。她捏着削甲刀微笑。她拿刀的巧手令我痴迷。我想我爱她,或许更爱她的手。
在深夜里逃回。她头发;麦乱,衣衫不整。她洁白的胸脯上、纤细的手指上伤痕累累。那时我的诗歌刚到一半,几天来我思维凝滞,一直呆坐电脑面前,我想我注定成不了诗人。屋子里烟尘滚滚,气味弥漫。她倒在我肮脏的小床上不断抽搐,伤心痛哭。她将十个手指放进嘴里尽情撕咬,直到鲜血淋漓。没说话。我抽完一盒烟,转身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她的脸上手印赫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扇她,我只知道我喝了两瓶老白干,然后抢了她的削甲刀,就到了一个叫牟大脚板的地方。那时,保安仍扭着一个老男人,老男人五官紧缩、四肢粗短,他让我彻底恶心。我冲他邪恶地笑笑,然后用削甲刀朝他小腹狠狠戳上五个窟窿,之后我停下,数数手指,又替他补上五个。
多年以后,我将故事讲给姚芳听。姚芳毛熊一般依偎在我怀里,睁大眼睛望着我。她的眼袋下垂,毛孔粗大。她吃惊地说,我知道你蹲过牢,但我不知道你捅过人……她说我知道你情人多,但我不知道还有一个叫晓玲的女人……她说我知道你写小说,可是我不知道你还写过诗。她说话时喉头蹿动,声音粗糙,一股浓烈的烟味从口腔汹涌而出。
我讨厌她的烟味,烟味属男人的味道,而一个女人满嘴烟味这他妈算什么女人呢?可是我不能禁止她抽烟,就像我不能拒绝和她上床一样。她是我的情人,或者我是她的情人。我知道,她永远不能跟晓玲比较,尽管她在城里拥有一个娱乐城、三个餐饮店。可是我需要钱。我知道,我的稿费永远只有四十或者五十,而且像女人那样一月一次——这注定不能将我养活。
给我剪指甲吧。姚芳说,就用那把修甲刀。
我一愣。不可能。
为什么?
它不属于你。
可你属于我…一至少现在。她轻蔑地看着我,当然……你可以选择剪与不剪…一如果可以,我给你一笔稿费,至少比你那狗屁不如的小说强。
我没有拒绝她。我无法拒绝她。我取出珍藏的修甲刀,刀身修长,刀锋莹润。她懒懒地把一条腿扔上床沿,任我摆弄,她尽情地抽烟,将一屋子空气熏出腊肉的味道。她说你的手艺不错,跟晓玲学的?她说那天后,你真没见到过她?我脱下鞋子,扯掉袜子,露出十个脚趾,脚趾将她彻底吓哭。我的脚趾光秃刺眼!几年来我一直拿它试刀,一天切一点、一天切一点,然后就成这样!我说。她默默地把腿收回,或许你可以开个修甲店,步行街或者滨河路……店名就叫胡一刀。她说,你可以不必写小说……你的刀法真的不错……或许我可以帮你。
胡一刀开业那天。姚芳托人送来两只花篮。她说,生意兴隆!电话就挂了。
生意果然兴隆,半年后蒲城皆知。他们说滨河路86号胡一刀,老板姓胡,名一刀,胡一刀操一把老式修甲刀,刀起甲落,精准利索。他们说胡一刀怪僻,修完指甲就端个凳子傻傻望门外!
他们不知道,我一直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