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霞的父亲在汪霞十一岁那年离家出走,再没回来。那时,距离他们从新疆回来,不到一年。
父亲临走前跟汪霞说了半夜的话,一次次抚摸汪霞的头,汪霞没有理会。当时,她还在生父亲的气。汪霞哪里知道父亲第二天会离家出走?要是知道,死也要拖住他。犯了错误的父亲也是父亲啊!
这一家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去的新疆,到新疆不久生下了汪霞,后来又有了几个姐妹。汪霞九岁那年,父亲果断地作出了一个决定:回家!家乡有汪霞的奶奶。他本来要把老人接到新疆来,可老人不同意,要求他们回家。经过一番上上下下的努力,父亲先办好了手续,只身一人回去了,母亲的手续由于种种原因不能顺利办好,带着汪霞和两个妹妹继续留在新疆等待。
一年后,十岁的汪霞跟着母亲,带着两个妹妹,坐汽车,再坐火车,又坐汽车,几经辗转回到了家乡浮县。一切都是那么清新,一切都是那么兴奋。可她们不知道,有一场家庭变故正在这里静静地等着她们,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汪霞的父亲只身一人回到浮县后,耐不住寂寞,跟一个小他二十岁的乡下女子好上了。汪霞的母亲回来后,他们的约会就很不方便。可是男女的事情一旦缠绕在一起,又怎么能轻易解得开断得了。有一次,这女子得着机会跑到汪霞的家,跟汪霞的父亲绞在一起。于是,就被汪霞的母亲误头误撞着了。汪霞的母亲一屁股坐在地上,顿足叫道,伤天啊,作孽啊。
这动静可就大了。汪霞的父亲好像单枪匹马钻在一个谷口里,四周敌军的火箭,嗖嗖嗖,如飞蝗般劈头盖脸地射下来,让他无处藏身。他忍着身中数箭之痛仓皇躲在一块山岩下,当箭雨渐稀,火势渐小,他带伤突围出来。当然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那个女子,沿着一年前来时的路,往回跑。并没有到终点,只是在中间的一个地方停留下来,开始了他们无亲无故的独立隐居生活。
他的新家庭完整了,旧的破碎的家庭仍然破碎在沉重的阴影中。汪霞的母亲没有再嫁,忍着巨大的屈辱,用悲辛的汗水和泪水把汪霞姐妹仨浇灌成饱满蓬勃的鲜花,自己却一天天萎缩下去,如桃核一般。
汪霞长大了。她的记忆里最深刻的是西瓜。在新疆,她家里的床下,常常堆满了西瓜。每天,她们姐妹总是从床下滚出一个大西瓜来,剖成无数瓣,黑子红瓤地摊了一地。她们一瓣一瓣地把半月啃成小月牙。父亲回来,看着一地的小月牙,总是咧着大嘴哈哈地乐。母亲把那些小月牙收集起来,切成丝,洒上盐,腌起来,或在油锅里炒着吃。父亲喜欢吃着西瓜菜下酒。滋喽,喝了一口酒,夹起一根西瓜条,搁在嘴里,嘎嘣嘎嘣,嚼,有滋有味。如今这些记忆渐渐远去,永远地脱离了她的生活,却不时地走进她的梦境。她梦见漫无边际的大水,大水里漂着大大小小的西瓜。她坐在船上慢慢地打捞,捞起来,却是薄薄的西瓜皮,每个西瓜皮下,都是一张白煞煞的胖大的脸,瞪着黑黑的眼睛,仿佛夸张的西瓜子。那是父亲。
汪霞恋爱了。是她的高中同学,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他说,汪霞就是一朵花,一朵洁白的荷花,清新高洁,芬芳动人。
汪霞结婚了。婚后的生活充满诗情画意,荡漾着浪漫的气息。他们无忧无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制造年轻的欢乐与新鲜的刺激。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为了这欢乐与刺激。但是现实生活不仅仅是这些,还需要制造承受欢乐与刺激的载体。于是,他们都出去找事做。他们都找到了工作。有了承受欢乐与刺激的载体,他们却无法再制造出欢乐和刺激了。诗情画意不再,有的是争吵和猜忌。母亲的悲剧时时笼罩着她的心。汪霞无心上班,一有空就跑丈夫的单位去,她严密监视着丈夫的一言一行,防止他有出轨的苗头迹象。丈夫像一只苍蝇,被她追杀得嗡嗡叫着四处乱撞。于是他们离婚了。
汪霞的第二次婚姻也很短暂。如夏天的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汪霞仍然像防贼一样防着第二任丈夫。第二任丈夫终于忍受不住了,卷铺盖逃走了。在汪霞看来,每一个男人都是一层薄薄的西瓜皮,西瓜皮下,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写着两个字:背叛!
第三次仍然失败。到第四次方有点好转。这个男人比她大十数岁,个头不高,其貌不扬,开着一个门市,赚钱不多,但完全够用。他的生活简单,每天只有门市和家,再没有别的去处。他很喜欢汪霞。这个老实的生意人用很文学的词来赞美汪霞:你像早晨的露珠一样晶莹丰润!汪霞觉得怪怪的,她在心里说,可惜你不是太阳,我不能融入你的心里去。
汪霞认识了一个作家。她跟作家说起自己的经历。作家很感兴趣。作家说,没想到你的经历这样坎坷,犹如一部长篇小说,人生短暂,何必枯守死水一潭,不如抛弃这里的一切,一同出去游猎,寻找你的父亲,必然又是一部精彩的传奇!
汪霞看着两眼发光的作家,仿佛看到漫天大水上漂过来无数的西瓜皮。她冷冷地说,别得瑟了,那人即便还在,也已七老八十,听说早被小狐狸精甩掉,孤独度日,百病缠身。找到他,你来养活他不成!
作家甚觉无趣,两眼的光立即暗淡下去,传奇也随着西瓜皮越漂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