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关怀

医者父母心。

  我是一名医生,一名心肠柔软的烧伤科医生。

  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牵挂着我的一个患者,一个全身烧伤面积达90%的患者,患者才9岁,眼下她只有双脚上的皮肤是完好的。

  她的全身涂满了紫色的药水,尽管这样,还是不停地有黄水向外渗出,小女孩的嗓子被烧坏了,唯一能证明她一息尚未存的,是她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呼吸。

  女孩的父母在千里外打工,眼下守在女孩身边的,是她年迈的婆婆。

  以我的经验,这个女孩只要熬过了今天,死神就无能为力了。临下班时,我再三叮嘱护士,千万不要给女孩任何刺激,女孩虽然神志模糊,但听力还是有的,她的婆婆也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特护病房外。

  吃过晚饭,我去冲凉时,电话响了。

  妻接的电话,刚说一句话就冲洗澡间喊:“护士长找你的电话!”

  我光着身子冲出来,那个小女孩一直揪着我的心,护士长在那边问我:“以您的经验眼下探望这个小女孩合适吗?”

  “绝对不合适!”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又不是头一次接触如此严重的烧伤患者。”

  “可,可是!”护士长在那头似乎有难言之隐。

  “可是什么呀,没什么好可是的!”我口气加重了。

  “可是,院长要去探视怎么办?“护士长嘀咕着。

  “院长?他又不是门外汉,这个时候凑什么热闹!”

  “院长当然不是门外汉,是市长要来慰问的,还有记者跟着呢!”护士长顿了顿,“院长不好拒绝,再者,也给咱们免费宣传吧!”

  “市长来慰问,他吃饱了撑的!”我大为光火,“等等,我洗好了就来!”

  我胡乱擦了一把身上的水珠,潦潦草草套上衣裤往医院赶。

  医院虽说离我家不远,可市长还是不愿意等等我,等我气喘吁吁赶到时,护士长冲我摊摊手,意思是她已尽了力。

  我赶到病房时,听见一个教师模样的人正俯身冲小女孩说:“知道吗,市长亲自来看你了!”那人一准是女孩的班主任,我猜测。女孩微微动了一下,这一下却引起记者极大的兴趣,记者说:“她要能微笑一下就好了,当然是冲市长微笑一下!”说完这话记者调好焦距,选择最佳视角,让市长俯下身子,可女孩并没笑的意识。班主任提高嗓门,班主任说:“江小惠,你是一名少先队员,又是一名班干部,是老师最听话的孩子,怎么就不晓得跟市长笑一下,这是最起码的礼貌!”

  奇迹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女孩子江小惠似乎欠了欠身子,脸上皮肤挤了一下(如果还有皮肤的话),我听见有黄色液体下滴的声音,镁光灯不失时宜地闪了一下,定格下这一感人画面。

  市长出来时,看见一旁沮丧的我,院长介绍说这是江小惠的主治医师,市长很用力地拍我的肩膀,“好好干,一定要让江小惠康复!”

  “康复!”我心里冷冷一笑,我能干的,只是给江小惠开一张死亡通知书。

  他们不知道,刚才江小惠是用了生命最后一点力气给他们打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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