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全是个半转,这是大家公认的。半转,是豫南方言,大脑反应慢、缺根弦的意思,正常人的脑瓜能转一个圈,他的只转半圈儿,这就有些呆傻了。
那年,修东方红水库,县里抽调了几万劳力搞大会战,吃住在工地上。双全干活实在,不偷懒,别人一担土顶多挑个百十斤,他的一担土,足有二百斤。
筐已经满了,双全仍对上土的人说:“再上点,压实、拍紧。”
上土的是老安,翻翻眼睛,说:“挑这么多,累死你!”
双全呵呵一笑,说:“多挑点,工程就能早完工,俺们呢,也能早点回家。”
“这么急着回去,你家是金銮殿?你家是米粮仓啊?”老安瞪了他一眼,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挥起铁锨,可劲儿地加土,把双全的筐,堆成了两座小山包。
双全弯下腰,把扁担放在肩上,“嘿”的一声低吼,挑起担子,脚下呼呼生风地走了。看着双全的背影,老安说:“真是个半转!”
多干活、快完工、早回家,这只不过是双全的一厢情愿,而大多数人却巴不得这水库,能够无限期地修下去。
那年月,人们都快饿疯了,见着能吃的东西,恨不能全装进肚子里。家里早断粮了,开始吃树皮、草根……甚至观音土,有些地方还饿死了人;在水库工地上,虽然也吃不饱,但毕竟还有点食物能填填肚皮。
修水库,活儿重、生活枯燥,又吃不饱,大家没事便拿双全寻开心,找乐子,因为双全是个半转!
八月十五那天,工程指挥部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些羊,每个班组都分到了几斤肉,让民工们改善伙食。
民工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支起一口口大锅,把羊肉剁碎,兑上萝卜,多添几瓢水,炖汤。这时候,工地上炊烟缭绕、羊肉飘香、人声鼎沸,一片人欢马叫的大好景象,比过年还热闹。
开饭了,双全刚伸出筷子,老安倏地拦住他,斜起眼睛、不怀好意地说:“这羊肉,膻啊!”
双全没吃过羊肉,当然不知道什么是膻,望着老安,茫然地说:“噢!”
老安用手指蘸了些刚才洗羊肉的水,伸到双全鼻子前,说:“你闻闻,膻不膻?”
双全皱起鼻头,膻味刺鼻,非常难闻。
老安悄悄向众人挤了一下眼,说:“听说吃这么膻的羊肉,肚子会长虫子,在里面拱啊拱,然后咬破肚脐眼,钻出来!”
双全吓得赶紧缩回筷子。
大家强忍住笑,都说:“是啊是啊,肚子会长虫子!”
但双全抵挡不住肉香的诱惑,就在他把筷子一伸一缩、翻来覆去犹豫着是不是吃的时候,大家一阵风卷残云,锅里早已底朝天了,连汤水也没留下。
双全不解地问:“你们咋不怕肚子长虫子?”
大家终于忍不住,哄然大笑,说:“俺们脑袋好,不怕肚里长虫子!”
双全这才明白自己被戏弄了,很沮丧,默默端起那口锅,去河边洗。平时洗碗涮锅的活儿,都是双全干,但这次,他半晌也没回来,老安很奇怪,就跑过去,发现双全把锅支在石块上,底下燃着枯枝,锅里是一些漂着油星的清水。水烧开后,双全盛了一碗,美美地尝了一口,扭头看见老安,有点不好意思,说:“这羊肉汤,不膻呀,鲜着哩!”
双全蹲在那里,背对着老安,把涮锅水喝得精光。看着双全的背影,老安的心,忽地有些发酸。
吃肉,毕竟是破天荒的事,工地上的口粮,是每人每顿几个麸子馍或糠菜团子,对干力气活的人来说,不过是暂时缓解一下饥饿而已。
晚上收了工,离家近或有老婆的人,大多回家,第二天再赶回来。双全家远,但也要步行四十多里的路赶回去,第二天清早,又一身尘土和汗水地走回工地,天天如此。
有人问:“双全,你又没老婆,光棍一个,回去干啥?”
双全说:“家里还有老娘,俺得回去伺候。”
“嘁,又不是亲娘!”那人不屑地说。
双全睁大眼睛,说:“咦,是俺亲娘!”
双全是孤儿,有一年,一个讨饭的老太太饿昏在村口,双全把她背回家,救活后,跪在老太太面前,磕了几个头,说:“俺从小就没了爹娘,今后,你就是俺亲娘了!”
于是,老太太便与双全相依为命地生活在一起。
这一天,双全感到腿发飘,浑身冒虚汗,没等土上满,挑起筐就想走。老安拦住他,说:“还没压实、拍紧哩,咋的,想偷懒呀?”
老安又把双全筐里的土,堆成了两个小山包。双全犹豫了一下,试了几次,终于咬着牙把担子挑起来,晃晃悠悠地刚走了两步,一头摔倒在地。
双全再也没能站起来。
大家把双全送回家,这才知道,他是饿死的。每次领了口粮,他都悄悄留下来,晚上送给老娘吃。老娘不吃,双全便骗她说,工地上伙食好,麸子馍、糠菜团子管够,这些是自己吃剩下的。
半转双全,变成了一个小黄土包。
双全娘坐在坟前,哭得呼天抢地,反复哭喊的一句话是:“双全,儿呀!我的亲儿呀!”
老安默默站在双全娘身后,忽然抽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
老安说:“我他妈真是个半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