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祥明:山东青岛人,现居新加坡。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中、短篇、小小说六部(集),有中短篇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选载,多篇小小说入选各种选本、教材,获第五届金麻雀奖。
这是一九六六年五月初一的中午。
放了学,走出教室的门来,我把身上的破棉袄脱下来,用胳肢窝紧紧地夹着,拔腿往家跑。
火辣辣的毒日头,将乡间的小路焙得像块烧热的铁板一样烫人。跑一阵,回头看一眼,我是担心棉花从破烂的棉袄的几个窟窿里掉下来。
我想,棉袄不能穿了,但棉花可以用。
果然,一团棉花从棉袄袖子上的一个窟窿里掉下一团来。
蹲下捡起棉花,我继续往家跑。
又一团棉花掉下来,这次捡起来,我干脆倒着往家跑。
我不知道棉花会从棉袄的袖子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掉出来,但是,掉下的棉花肯定会落到路面上来。
跑到家的时候,我捡了满满两手白棉花。
娘正在锅灶前拉着风匣煮地瓜干。地瓜干的甜香味儿从用高粱秆编的锅盖的缝隙中渗出来。
跑进屋,把棉袄和棉花放到炕上,我走到娘的身前,怨屈地说:“娘,这个破棉袄我不穿了。”
娘问:“为什么不穿了?”
“你看看,掉出这么多的棉花。”我将两把棉花拿给娘看。
“早晨我才补了,怎么又破了,是不是你不老实,下了课到处跑,到处撒欢?”
“娘,我哪里敢到处跑,到处撒欢,下了课,别的同学不是跳绳,就是踢毽,我坐在教室里写作业,一用力,棉袄就破出了好几个窟窿。”
娘先叹了口气,然后摇着头说:“孩子,破了也不能不穿,要不你穿什么?”
我说:“娘,你把它拆了,里和表两层缝成一层,改成个褂子穿吧。”
全学校的同学早都脱掉棉袄,穿着褂子上学了。这个季节,大人孩子早都脱掉棉袄穿上褂子了。
娘摇着头说:“孩子,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能拆我早就给你拆了,不拆的话,还能凑合着穿几天,一拆,就全碎成渣了。”
“娘,你拆拆试试嘛,同学们都笑话我,说天这么热还穿着棉袄,还是个破棉袄,像个叫花子,过晌我不去上学了。”委屈的泪水在我的两眼里打着转。
“孩子,不上学你要干什么?不上学,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你这不懂事的孩子,非得叫我打你一顿是不是?”娘站起来,生气地拿起灶台上的笤帚,要过来打我。
我没有躲,看着放在炕上的破棉袄,我宁肯挨打,也不想穿着这个破棉袄上学了。泪水顺着我的两脸小溪般往下流着。
娘走到我的身前,拿着笤帚的手慢慢放下——娘看到我的前胸和脊梁被棉袄捂出一片片红红的热疙瘩。
娘的身子一抖,眼里也有了泪水,沉了一霎,娘一只手揉着湿湿的眼窝,一只手摸着我身上的热疙瘩,心疼地对我说:“孩子,要不我拆拆看看,说不准能缝成个褂子,不缝缝怎么知道不行。”
娘不煮地瓜干了。
娘把棉袄摊在炕上,她从针线笸箩里拿出剪刀和锥子,一锥子,一锥子,一剪刀,一剪刀拆开这个破破烂烂的棉袄。
擦干眼里委屈和懊恼的泪水,坐在娘的身旁。我默默地祈祷:天老爷,你保佑俺娘把这个棉袄缝成个褂子吧,那样,过晌我就可以去上学了。那样我身上就不会起热疙瘩了。那样俺娘就不用愁我没有褂子穿了。
可是,娘的手再巧,也没能把褂子缝成。
这个棉袄的表,用的是穿了一春一夏一秋的褂子,里呢,则是稀稀拉拉的粗麻布。
棉袄拆完了。棉花今冬还可以用,但里和表两层布却碎得拿不成片儿了。
娘瞅着眼底下的一堆烂布,心疼而又犯愁地说:“孩子,忘了吧,不拆了,不拆,这个棉袄还可以穿些日子。”
我后悔自己难为了娘,就低声说:“娘,不要紧,没有棉袄和褂子穿,下午我光着脊梁去上学。”
“哪有光着脊梁上学的。”娘把那堆烂布拿在手里,泪水爆豆儿似的落满了脸。
窗外,飞来大片大片的乌云,风像野兽一样一群群从屋门口和窗户跑进屋里来!
愁得没法,娘叹了口气说,“孩子,要不,这学咱不上了。”
我懂事地点头,说:“好,娘,不上学,我上坡去拾草,等有了褂子穿,我再去上学。”
瞅着这个拆烂的棉袄,看着天上野兽一样的乌云,一群群、一队队没完没了地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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