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复苏走进街心花园并在老者对面坐下,复苏并不知道,这位鬓角已现些许白发的老者就是他未来的老丈人。老者面前放块松木棋盘,壕沟般的黑色漆线,纵九横五,正中间写着隶书楚河汉界四字,力道雄浑,在春天金色的斜阳里,有一种沉着凝重的弈者霸气。很显然,老者刚刚和谁厮杀过,一脸疲惫,脑门上汗渍犹存,捡拾起散乱的棋子,装进一只古铜色的袋子。见复苏在对面缓缓坐下,老者嘴角现出不屑的微笑,问复苏:想下两盘?复苏点点头。老者把收进袋子的棋子重新倒回棋盘上。
复苏曾经拿过市职工象棋赛的第三名,在他供职的单位没有对手。复苏一般不在单位下棋,曲高和寡,没人愿意自取其辱;复苏呢,不和他们下,三下五除二,老将没了,有什么意思?复苏常有独孤求败的感慨,输棋已成为复苏的追求和奢侈。
然而,复苏在这个不起眼的街心花园却被老者杀得片甲不留,一败涂地。复苏那张微黑的方脸变得异常兴奋,平复的青春痘又长了出来。复盘再战,复苏大呼,可惜了!那步至关重要的棋,完全可以化解,咋就走出一招臭棋呢?复苏一声自嘲:我太笨了。老者盯着复苏,他看到的是真诚,还有坦荡。老者说,再来?复苏说,当然。
正在这时,一双细白的小手端走了松木棋盘,跟着一声嗔怪:爸,不要命了?看看几点了,还不回家吃饭?复苏抬起头来,这才知道已经华灯初上,大街清净空寂了许多。他不好意思地朝老者的女儿笑笑,说,对不起啊,忘了时间了。老者的女儿并不领情,撩起眉梢,狠狠地瞪了复苏一眼,拉起老者,没入行道树的荫影之中。
后来的事既落入俗套,又顺理成章,那个有点像范冰冰叫作曼曼的女孩,便成了复苏的妻子,老者理所当然成为复苏的老丈人。
像所有中国老百姓一样,三口之家的日子平淡而又真实,柴米油盐,波澜不兴,复苏也好,曼曼也罢,都觉得这种滋味很不错,平常,温馨,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当然,锅沿总有碰勺子的时候,大多由复苏的自嘲化解。复苏的父母在乡下,每月要寄钱回去,曼曼也觉得这是责无旁贷的事。问题是,供房和装修拧在一块,在入不敷出的事实面前,这便是矛盾。这时,复苏叹一口气,说,唉,我这个男人当得,咋就不能多挣点钱呢?老者——复苏现在的老丈人——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年初,单位上了几个副处,具有5年正科经历的复苏却榜上无名,心里有气,不免在老丈人那里发泄一下。老丈人拿出棋盘,和复苏杀上一盘。这是一剂良药,在厮杀对弈中,复苏的心情慢慢得到平复。复苏说,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这也是自嘲的另一种形式。老丈人重重点点头:这才是我的姑爷。
自嘲首先是一种自责,其次是勇气。领导十分欣赏复苏这种化解矛盾的自嘲的形式,比如,复苏的科室出了问题,他首先来上一句,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再有,做错了事情,复苏一拍脑袋,说,你真笨,傻子也该想到呀!复苏的自责与自嘲,收获的是一片轻松的笑声,接着是掌声。领导没笑,也没鼓掌,但那舒展的眉头说明,复苏的自嘲没有揽功诿过,甚至可以称为高风亮节。
后来的路,复苏走得顺风顺水,这种自嘲风格也一直伴随着他,寸步不离。有人在总结复苏升迁历程时,得出的结论也是这两个字:自嘲。
老丈人病重之际,提出要和复苏下盘棋。老丈人赢了,复苏照旧一声自嘲,我咋就没看到马卧边槽呢?该想到的呀。老丈人并不显得高兴,说,我知道,你早想到了,但你没有破马,大车长驱直入,让得不显山露水。还有,你那声自嘲假了,远没有以前那么真诚,虽然你是好心,讨我高兴。
复苏手抚下巴沉思一会儿,发出一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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