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166次列车经过唐古拉山口,海拔飙升到5100米,车厢内紧急供氧。多名乘客趴倒在座位底下抓住输氧管吸氧,他们大多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
“现在这些少年人,身体都不行了。”靠窗的老太太说。
“四十多岁的人还算少年人啊?”Black man问。
老太太瞥着Black man说:“我四十多岁的时候,他们还在撒尿和稀泥呢。”Black man一阵尴尬,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又黑又红,不再搭理老太太。
火车把天走黑了,夜越陷越浓。我们继续有说有笑,但每当望向窗边面无表情的老太太,内心都会阴沉下来。
Black man躺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毫无睡意,百无聊赖之下,掏出背包里的魔方。双手笨拙地转动着棱色块,拼好蓝色的一面,我眼睛酸涩,看了一眼窗外,老太太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我手中的魔方。
“你也会玩这个小玩意儿?”她问。
“会一点儿。”我并不想跟这古怪的老太太多说话。
“我怎么玩都不会,我儿子会,他半分钟就能拼好,无论多复杂。”她自豪地说。
“他到哪里去都带着一个魔方,跟你这个一模一样。”她又说。
“一般的魔方,长得都一个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嘛。”我为自己不恰当的比喻而诧异。老太太笑了,露出两排牙龈,牙龈上只剩四五颗坏牙。这是她第一次笑,虽然谈不上慈祥,但也总好过冷脸。
“你一个人去西藏做什么?”我没话找话。
“去看我的儿子,我跟别人都这么说的。”她说。
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要真去看儿子,为什么说得那么不确定呢?如果不是去看儿子,撒这个谎有什么意义吗?况且我只是随口问问,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回答就可以,哪里需要这么模棱两可,又那么认真呢?我又不是真的关心她。
“就你一个人啊?那么远,还那么大年纪。”我问。
“今年整七十,我命硬。老头子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心肌梗塞,他在麦地里拔草,我中午给他送饭时,他躺在麦地里,身子已经硬了,双手抽成两对鸡爪挠着胸口。我都是一个人过的。”她平静地说,仿佛在讲别人的老伴去世的故事,“那时候小军才三十岁出头。他跟疯子一样,哪里都要去,媳妇也不要,后来也离婚了。”
“小军?你儿子?”我说。
“对对,当然。”她说,“每年都要出去一趟,不是新疆就是西藏,还去过几次外国什么鬼地方。”
“旅游吗?”
“不是,不是旅游。”老太太看看窗外雪山远去的黑影,“去登山。登了很多座山,什么四姑娘山、卡鲁什么山,反正登过不少。每登一座山,他都往家里寄一张明信片,现在一捆明信片有五张大饼那么厚。”她用手比划五块大饼的厚度,“不是山东的那种煎饼,是家里平底锅烙的那种厚饼。”
“你儿子是登山家啊?我们跟你去拉萨还能见见他。”我说。老太太摇摇头,数着手指头说:“香港回归后的不知第几年,对,是2001年,就是那年。”
“怎么了?”我问。
“我骂了他一顿,他要去珠穆朗玛,就是那个最高峰,我不同意。”她眼睛眨巴着,“他还是去了,也给我寄了明信片。”她看着我手里下意识转动的魔方,“也带着这么个玩意儿,登……登顶了。爬上去了,好像是和登山队一块儿去的。他们队长后来听说进了公家什么单位。”
“你儿子登上珠峰了?”老太太瞬间伟大起来,我转魔方的手也麻利了许多。
“是的,后来登山队去我家了,队长提着我儿子的一大包东西,两件厚棉衣、几盘长绳、一对冰镐,就是爬山用的一套东西,还有什么来着?两袋饼干,还有就是一个魔方,六面颜色都对好了,他们说是在峰顶拼好的,没带录像机,要是带着早该录一段了。”
“为什么他不亲自跟你说?这么光荣的事情。”我问。
“他死了。”老太太的双眼像干涸的枯井,纵使再难过,也无法滋生出任何水分。我右手一颤动,打乱了拼魔方的顺序。我明白,老太太说是去西藏看儿子,实际上是要去看珠穆朗玛峰。
“总共死了三个人,都是在下山的路上,雪崩你可晓得?”她说。
“晓得,在新闻上看到过。”
“三个人都埋在雪里头,挖出来时还在往外扒雪,都是活活闷死的。听说另外两个还不到三十岁。”她补充说,“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老头子死了,我儿子死了,村里人都说是我把他们克死了。是我命硬,早该死他们前面,我这叫人嫌弃的死老太婆啊。”
我的手握着魔方,安慰的话是多余的,我缓慢拧动着,等待她继续讲下去。
“我儿子真正拼了一辈子魔方,从六岁就爱玩这个,一直到三十六岁,他也算这方面的高手了。”老太太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却失败了。
我把魔方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捧在眼前,她双手微颤着转了几下,原本拼好的蓝色面也被打乱了,她连续转了十来下,魔方更加混乱。她想恢复原来的蓝色面,但是越拼越乱。
“我跟你说过,我儿子半分钟就能拼好一个魔方。”她把魔方还给我。
我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半了。等飞驰的列车把一排街灯撂在身后,老太太趴在座位上睡着了。我搜刮脑海里拼魔方的所有公式,我甚至用手机在3G网上找了各种拼魔方图解。
两个半小时后,天亮了起来。Black man伸伸懒腰继续睡过去。老太太理理满头白发醒过来,她看到桌子上的魔方,红橙蓝绿黄白六个面都拼好了,她欣喜地望向我,抹一把干涩的眼睛,及时转过脸去凝视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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