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牛

一阵比牛吼还响的喇叭声把老庄吓了一大跳,跑出保卫室,天哪,平板货车上牛气哄哄地站着一头牛。一层楼高,七八米长,四蹄如石墩,牛角向外拱,牛尾往上翘,一副埋头使大劲的样子,仿佛要把地球犁为耕地。

  老庄的眼睛睁成了牛眼。起重机把牛从货车上吊下来,缓缓移放到大门旁,牛头正好对着保卫室的门。

  邹总拍拍牛头,说,老庄,好好看护,知道值多少钱吗?100多万,少了根毫毛你也赔不起!

  老庄眼睁得更大,邹总,这次你发大了,怎么着也得给俺加工资了吧?

  邹总打着哈哈,加,一定加,还不是从牛身上拔根毛的事!

  浑身不得劲的老庄身上沾了牛气,两腿码足了劲,绕着牛转了几大圈,轻轻地摸了摸牛头,嘴里喃喃,好家伙,100多万,你是牛魔王转世啊!

  100多万,在这珠三角能买一套房,在俺山东老家能造一栋别墅。俺一个月工资一千,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一万二。妈拉个巴子,100多万俺少说也得100年才能挣够。俺今年六十八,妈拉个巴子,俺就是活个100岁也还差六十多万!

  这啥世道啊!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地看门,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多,挣得却恁少。造恁大一头牛顶个屁用,既拉不了犁,又驮不了米,放哪家门前还占哪家地。当年大跃进,俺还是个放牛娃,生产队从内蒙古引进了十多头牛崽,俺忒疼它们,喂大把大把的鲜绿草和精饲料,一年就养成了能拉犁翻地的壮牛。那时兴“浮夸风”,什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蚂蚁啃骨头,茶壶煮大牛,没有机器也造火车头”……俺说俺养的牛一头一天能犁五亩地,社员们不信,说俺把牛吹上了天。俺当场试给他们看,这蒙古牛还真争气,把五亩地犁得波浪翻滚,社员们不得不服了。后来这些牛老了,生产队决定把它们卖掉,俺含着泪说,它们可都是老英雄啊,得卖个好价钱!最后以一头五百元卖了,这在当时是很高的价位。俺愣是想不明白,这一头木雕牛,大是大,威是威,但是雷公霹雳打不动的货,却能卖100多万,比“浮夸风”还夸!

  听庄海说,这邹总以前开皮包公司,结识了银行的人,贷了大笔款,一夜之间开起了红木家具城。这家伙能炒作,常把越南黄花梨当海南黄花梨卖,发了财却赖着银行的钱不还。庄海的花木款拖了两年也不给结算。庄海是老庄的同乡,在附近开花木场,家具城开业时把老庄介绍给邹总当保安,老庄才有了碗饭吃,庄海的话他还不信?

  这邹总真是孤寒鬼,俺上了三年班,经常加班守夜,工资从没加过,俺说了很多次,还托庄海说,他每次都答应得很爽快,但只听雷声不见雨滴。俺喜欢看报,要求他订一份,他说保卫室是干啥的?看门的!看报那是癞头进错了庙!

  幸好庄海那儿订了报纸,读到的多是旧闻,旧就旧吧,把旧闻读新了,那才是本事。

  这个与牛有关的故事,就是从报上读到的。是说两头神牛,因触犯天条,被罚到人间受苦。一头的银项圈上刻着“吕洞宾”,一头刻着“曹国舅”。“洞宾牛”只要一上套,就使犟劲耕地,农夫想缓口气时,也不知深浅埋头拉犁;而“国舅牛”却偷懒耍滑,总是“哞哞”哼唱讨农夫欢心。后来玉帝一道圣旨把“国舅牛”召回了天庭,“洞宾牛”受到沉重打击,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比“国舅牛”干得多、干得累,最后留在人间受苦的却是自己,它对着苍天怒吼……

  老庄明白了,自己是“洞宾牛”,邹总是“国舅牛”。自己只有埋头苦干的份,而投机取巧的邹总却能一夜暴富。这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玉帝”的旨意啊!

  很多有钱人开着名车来看牛,但看得多,谈得少,最后一大集团以128万的价格买下了这头牛。

  为示庆贺,邹总他们出去吃饭,留下老庄一人看守大门。老庄想,等邹总回来,再跟他提加薪的事,这次一定要让他下点雨。老庄上卫生间时,经过邹总的办公室,看见门开着,便走了进去。一张大班台很是气派,上面竟也摆着一头木雕牛,不大,却好沉。老庄料想,刚卖的那头值128万,这头少说也得一万多吧。他学了声牛叫,说,你们这些“国舅牛”,都是一路货色!

  一帮人醉醺醺地回来了。邹总提着个盒饭,说,老庄,辣椒炒牛肉,这牛能卖个好价钱,有你一份功劳!

  老庄便顺水推舟,邹总,那加薪的事,你看……

  想不到他把话拦腰打断了,你不干,很多人想干!

  老庄彻底火了,牙齿磕得咯咯响……

  第二天,庄海接到邹总的电话,老庄不见了,我桌上的那头牛也不见了,一定是老庄拿走了,你让他快回来,我给他加薪!

  老庄接到庄海的电话,老庄,那牛不值钱,它是邹总的生肖牛,在寺庙开过光,他说回来立马给你加薪!

  老庄坐在火车上,打了个哈欠,俺也属牛,但俺是“洞宾牛”,俺瞧不起那“国舅牛”,你叫那牛×的到保卫室门口去看看。

  邹总跑出去,他的生肖牛杵在原来摆大木雕牛的保卫室门前,两支筷子插在装着辣椒炒牛肉的饭盒上,像两炷燃烧的檀香,在祭奠一头叫“国舅”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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