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陷越深,风在空中没有方向地死磕,人要是站在屋外,一分钟内能换十来个发型。
老徐爹圈起四季鹅,蹲靠在墙边吃了半碗山芋稀饭,就了中午吃剩了一个半馒头,他甚至还洗了热水脚。他髋部以下的部位暖和起来,像在血液里灌了几碗温水。他躺在旧藤椅上,身体松散了,各个生锈的关节像拿螺丝刀卸了下来。
他丝毫没有睡意,或者说他对床产生了敬畏,即使是冬天里那温暖、火融融的被窝。像其他老年人一样,他担心躺上床后,就再也爬不起来。每天夜里,他只睡上三四个小时,而这短短的睡觉任务,是在大钟敲响十二下之后的。他习惯把睡觉当成一种任务,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他都会当成需要完成的任务。活着,也是一种任务,活着就是为了不死掉,为了不叫火葬场的灵车拖走,为了不叫人扒光衣服推进火炉里。这几年,他活着的任务更加艰巨,他怀疑自己快没有力气完成这项任务了。
老徐爹从藤椅里缓慢爬起来,等骨头组装好之后,他才直直站起。他打开电视和DVD机,从被褥底下摸出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张碟片,他借着电视的荧光看清上面写着“ネィキッ”。他年轻时见过这种文字。每当火爆的太阳晒干灌溉的渠水时,他就会想起见到日本人的情景。他盖着草帽,站在淤泥里扒小渠引水,大路上来了一队人,大旗上的红太阳跟头顶上的一样热腾、刺眼。两个日本兵反剪绑了他。他和几个村里人被日本兵带走,每天扛着半扇猪肉要走五十里土路。有那么几次,他想,要是没在无锡跳河逃了,现在会是个啥样?那一晚可教人受的,都腊月了,在水里扑腾了四五个小时,天拂晓才敢爬上岸。
光碟封面上端坐着一位少妇,穿着超短裙,衬衫耷拉着,露出两个圆包。她高跷着大腿,拖鞋夹在脚趾间。老徐爹用手指摸摸那条大腿,那大腿白皙得像在面粉上撒了一层白盐,抬高的脚几乎伸出了光碟,凑到他的眼前,他能闻到脚上红色指甲油的煽油味。按理说,当年日本人绑了他,他是恨日本人的,但此刻他竟迷恋着眼前的日本少妇。她坐在凳子上挪动髋部,还把手指衔进嘴里,头发打乱,伸手玩弄老徐爹稀疏的胡茬子。
他的女人也喜欢侍弄他的胡茬子,那时他的胡须抓在手里像一把干稻草,又硬又粗。那个女人刚十九岁,第一次兴奋的时候,紧紧攥住他的胡子死死不放,仿佛她恨的不是爬在她身上急得似一头公猪的男人,而是一撮扎人的胡子。
他打开DVD机的仓门,装上碟片,那少妇还在骚弄头发,不愿被塞进黑咕咚的机身。满面雪花的银幕跳出灼眼的字幕。他退到藤椅里,拉过大衣猫腰着蜷进去,风尖锐了,像举着斧头到处砍。他腰椎一阵刺疼,像骨肉里畸生出冰锥,不管往哪儿动,冰锥都快要挖穿皮肉,剔进骨筋。肯定是刚才弯腰用力用过了头,那种痛苦,蛆虫一般爬满全身,身体很多块骨头都像打进了食指长的铁钉,他感到身上的骨头正像一串红萝卜干挂在院里的细绳上,寒风吹得透彻、冰凉。
他狠咬着后槽牙辛苦地放平身体,他没有一丝愤恨,这些要人命的疼痛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暗想:只要转移注意力熬过那么几分钟,身体又会恢复原样。而这时转移注意力的最好方法就是欣赏粉红色银幕上亲吻的男女。效果是不言而喻的。下身一阵热乎,像捂上两颗刚煮熟的土鸡蛋。那阵温暖滋生开,身体的疼痛因这一点热度减轻不少。他舒服地享受着疼痛减轻的快感,仿佛这比没有疼痛更舒服。但那一丁点的温度又困扰着他。他的裤衩里没有什么实物,两腿间吊着的那个东西也只剩半截。那颗97式手雷扔得也够邪乎。
吊桥眼看守住了,废木堆后面一个没死透的日本步兵抠开手雷,在石板上猛磕一下,白烟冒起,二狗子是看见了,往老徐爹身上扑去,要是二狗子再用点力,要么伸长点胳膊,他就能保住那几寸长的玩意儿。手雷崩炸的凹槽里进出一块石片直蹦他的裤裆。想着,他摸了一把裤裆。二狗子死得惨,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半条大腿,都成了肉沫沫,溅到他脸上、胳膊上,也黏到他浸透血的棉裤上。几秒钟前,他们还说吃狗肉放什么麻料来着。
外面的风抹尖嗓子叫喊着,在某个墙角、某个树丫处拧断了喉咙。这时,风像赤裸的流水悄无声息。画面上两个身体拧麻花一样交织在一起,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呻吟声。按照老徐爹看这张碟片的经验,这是快进入最后的高潮阶段了。
写字台上慢条斯理走着的大钟丧心病狂地敲打了十二下,老徐爹心里一阵大祸临头的恐惧感,眼睛却不自觉地眯着,他聆听着自己微弱的呼吸声,任凭银幕上那个日本女人如何欢叫,呼吸多么急促,老徐爹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屏幕变成一片雪花白,直到四季鹅挑高嗓门推倒圈门口的木板。
黑三叫来的小货车缓缓驶来,黑三来过五趟,递烟、说好话硬话都不顶用,上个月费了多少穷劲,张书记、赵主任都来了也挪不动这老家伙,老家伙还发疯操起扁担砸人。要不是看他无儿无女,早年又当过兵,早该找三五个青年人把他从这破门槛里扔出去。昨天,他是抱着应付差事的良好心态,临了,这死倔的老头竟答应了,看来,这老家伙是想通了,不期望没人照应,死在这土墙瓦檐的烂屋子里。
黑三对这个烂屋子并不陌生,他少年时,特别在乎前额几撮卷发的那几年,常和村头二毛子躲在这土屋后面打“跑得快”,那时屋子里就住了这老爷子,他一个人住着,没有老太婆也没有子女。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也不喜欢孩子。有些妇女偷摘他前院里的丝瓜挨老头骂时,当面赔不是,事后一直骂老头是个死没用的老太监,烂了根子,也烂了脑子,难怪要让人家捆起来跪到公社里不让吃喝?至于为什么要捆起来不让吃喝,妇女们也不知道,都是上一辈人传说的。
几个年轻人三下五下把屋里的东西搬上了货车,三只四季鹅也捆好了一并带去敬老院,只有DVD机不见了。黑三问落没落下什么东西时,老徐爹摆摆满是泥土的手。小货车启动引擎、挂上挡,向敬老院方向一路奔去,身后留下一段伤痕累累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