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个叫涟水的县城办了个培训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只是租了三间民房,收了十多个小学生。我一个,还有一个从师范院校招来的大四学生,两人好歹把这个“学校”维持下来了。
那个大四学生是女的,她怕来回跑,买了床,上完晚辅导课,就住在那里了。而我,还兼着报社的一份工作,常常是报社的工作一结束,就坐黑车来涟水的学校,晚辅导一结束,还得坐黑车回市区。
来来回回地经过一个叫新涟街的小街。
新涟街很小,黑车是进不来的,所以,我得走过去。不热闹,经常能看到蜷缩着睡觉的猫或者张大嘴打呵欠的狗。
这个一天走两遍的小街有一次终于引起了我的好奇——我看见了一把小小的竹椅,竹子已经变成了红褐色,且油光水亮——这是长期使用的结果,如果用在古玩上,那就叫“包浆”。
竹椅上放一个老式的收音机,里面播放的却不是京剧什么的——而是哪位“专家”在推销一种治前列腺的药。
再往后面的门店里看,黑黑的铺子里是一个肥硕锃亮的脑袋和一个更加肥硕的屁股。
这个店,就是老古玩店——却是没有招牌的,唯一的招牌,可能就是那把竹椅。
墙上挂几幅画,玻璃柜里摆几枚铜钱呀瓶呀罐呀什么的——这些东西,也只能远远地望一眼:假货很多,真货却又值不了几个钱。
也许是缘于对古玩与生俱来的偏爱,明明知道瞎耽误工夫,有一天,我还是忍不住进去了。
肥硕的屁股掉转过来,锃亮的脑袋一晃,在玻璃柜上铺开一轴画:你看看这个宝贝。
那画儿保存得并不好,一展开,干裂的纸粉儿就纷纷地飞,但是画上的线条和着色却异常清晰。
是一头老牛,卧在栏里吃草。
如果是阴雨天,这牛就会走到牛栏外来。
晕,这哪算什么宝贝呀,栏里的牛是一种草汁画的,天一阴,纸上就吸满了空气里的水,它的颜色就会淡下去;而栏外还有一头牛,它是胆矾画的,干燥时看不见,潮湿时才会露出来。
只能算个玩意儿,要真的是古画,纸张所含的水分是不会因外界的变化而变化的。
我笑笑。
在涟水办培训学校的时间长了,也有了几个当地朋友,不知怎么的,就谈到了张德法——那个古玩店的老板——有人兴致勃勃地打电话。
一打,果然就来了,肥硕的脑袋晃晃,朝我拱拱手:是你呀?
涟水是酒乡,盛传天上飞的小麻雀都能喝二两。张德法也就是二两的量,一喝完,人就开始像小麻雀一样飞了。好在涟水的车不多,而吃饭的地方离他的老古玩店又不远,怎么飞,也是不会出问题的。
我还是不太放心,正好要从他的店门前过,于是一路跟着他。
来到店门口,他的竹椅还在,竹椅上的收音机也还在,我说:“你能行?”
“放心,”他呵呵地笑,“我知道钥匙在哪——你先走吧。”
是不是怕我进去,趁他醉酒拿东西?
我只好笑笑:“反正你也到家了,我还急着赶回市区。”
我走了,第二天早上急匆匆回来时,发现张德法竟在那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有钥匙的呀,而且,他醉得并不深。
张德法摸摸湿漉漉的脑袋嘿嘿笑:“我是怕喝多了进去,不小心弄坏了我的那些玩意。”
张德法的这个老古玩店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当年,这个古玩店可是做过好几桩大的古玩买卖,在涟水城乃至我们苏北,名头都是很响的。
张德法的父亲当时人称张狗,这样叫倒不是作践他,实在是他的鼻子比狗还灵,鉴定古物,鼻子嗅嗅便知真假。
张德法是个酒糟鼻子,红红的,仅仅是个摆设,父亲的那些精明他可是一样不会。
不过他还是喜欢这个古玩店,整天像个狗一样地“窟”(方言,意为钻在很小的地方)在那里——虽然很少看见他做过一笔生意,但是自得其乐。
他老婆要用这个店面开饭馆,他不允,最后老婆一气之下去了外地。搞了几年,生意搞大了,要张德法过去一同料理。终因这个古玩店没有别的人接手,张德法一直不肯,才几年,张德法的老婆竟重找了个男人。
也有女人主动找上门来的,跟张德法挨挨蹭蹭,让张德法久旷的心一下子摇荡起来不能自持。刚要有所行动,却听说那女子想租他的门面开美容院,当下便泄了心火,冷冷地打发了人家。
张德法一看见急匆匆走路的我,便让我过去坐坐,想一想,其实我活得比他累多了。
坐坐张德法的小竹椅吧。
一坐上,浮躁的心竟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张德法后来捡到一个弃婴,人,一下子就变了:他关掉了自己的那个古玩店。那天早上,我看见他在五岛公园门口挖了一个坑,埋掉那些真的假的古董。
他要出去打工,说要给这个弃婴一个像样的生活环境。
“以前,别人说我是个痴子,整天摆弄那些没用的东西,现在,我也意识到我是个痴子了。”
他呵呵地笑着说。
以前我认为他是个痴子,现在,我倒认为他真的是个痴子。
我叹口气,对他说:“把你的小竹椅送给我吧,我辞掉了报社的工作,以后,可以经常在这椅子上坐一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