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王朔的议论,骂他的比捧他的更显力度、更有气势、更像文章。无论是一本正经地骂他“痞”,还是诗兴勃发地骂他为“毒蜘蛛”,都让人觉着解闷、感到快意。王朔端出来的作品,纵使多么地有滋有味,毕竟只是几碟小菜、几块臭豆腐,可居然在泱泱大国如此招摇过市、横行无忌,不骂何为!
市民社会,是王朔活动的天地,也是他表达的背景。在王朔笔下,小知识分子公然地卖弄才学,“小资情调”被谱成流行歌曲,小市民的趣味登堂入室。这些违拗“大道”的对市井生活的细碎描摹,正表明人性的顽强。
哪怕被扭曲着,它们也要伺机表现自己,一遇响动,就会苏醒,一有余裕,就要展延。李冬宝和戈玲们不论在编辑部外东颠儿西跑,还是在编辑部里打情骂俏,都那么鲜活、那么有生气,这显然得益于作者对人的肯定和张扬。而老刘和牛大姐们更多地得到讥刺嘲弄,则因为他们时不时会露出说教的嘴脸。
其实王朔最擅长调侃那些用堂皇庄严语词来包裹偏狭私利的丑恶行径,将其卖矛又卖盾的伪善心态夸张地暴露出来。把权势者送子女出洋说成送他们去反帝反修第一线,熟知的事实加上同样熟知的只是在时间上稍有错位的语言,就凸现了喜剧效果。
王朔用机智在他熟悉的环境中搜罗了不少这样的素材,可惜他每每只是一笔带过而已。也许他故意回避,也许他缺乏功力,否则,我们将会有与《伪君子》答丢夫、《吝啬鬼》阿巴贡相呼应的文学典型面世了。
莫里哀是文艺复兴精神的后继,挑出王朔最拿手的活儿也无法与之并论。至于那些文艺复兴的前驱如薄伽丘、拉伯雷等,王朔更是难以望其项背。你看拉伯雷推出的庞大固埃,大吃大喝大发议论还大放响屁,既鄙俗又张狂,可又的确“雄姿英发”,不愧为一个响当当的大写的巨人。
王朔撺掇出来的人却鄙俗委琐,一个个小里小气,并声称“你千万别把我当人”。不当人,当什么呢?“你就把我当作个屁,放了我吧!”
十分沉痛的思想,变成了引人一哂的笑料,这就是王朔,他为人伸张的音量太小,却聒噪不已,嗡嗡嗡嗡,像个虫子似和。
王朔已然功成名就,他大概很想改变自己“顽主”的形象,把“嬉皮士”的花衫子换成“雅皮士”的西服革履,来点儿成熟、来点儿正经、也来点儿深沉。于是他不再“玩”,而是“特投入”地去写《爱你没商量》。
但王朔在《爱你没商量》时失落了,他声称被自己编的戏“感动得大哭一场”,却并没有诱导出观众的眼泪,反而让人看到了他的造作和矫情。
魏晋时期有号称“竹林七贤”的著名侃爷,他们放浪形骸,惊世骇俗的举动甚至要令当今王朔乍舌。光腚见客,大言不惭,“扪虱而谈”,何等洒脱!
他们蔑视礼法,其气势亦毫不逊于王朔的调侃神圣和打趣英雄,但那种“风度”只不过是才士们在险恶处境中的病态表演。如不信,去看看那时候风格迥异的“汉唐气象”、“建安风骨”和陶潜遗世独立的归隐诗篇。
士人们为避祸患、免是非,谈起玄来既避实就虚,不着边际,但又要吸引和打动人,便不能不用心考究语言、讲求表达。一部流传下来的《世说新语》,可略见当时的侃家水准。王朔小说与那时候还处于原始状态的小说有一大相通,就是都重用“街谈巷语”。
王朔的如簧之舌欣逢改革时代的市场,可以“待价而诂”,不仅“侃”向报刊、“侃”向歌舞厅,还能“侃”上荧屏和银幕,也许要愧煞先人。但王朔的时髦和风光,仍含有大量传统的积淀,让人发思古之幽情。
一个散发着摩登气息的远古幽灵,一个被古老和时髦双重奏响的“当代英雄”,这就是王朔传递给我们的信息。
劳作小憩时需要些开心的笑料;
幕间静默中不妨来点凑趣的插科打诨;
餐桌上备有调味罐;
压抑下哼哼唏嘘曲……
人们啊,你可要小心点儿,别让王朔利用了你的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