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彩刚擦过胭脂,小李的车就在篱笆前嘎然停下。小李推开车门,穿过篱笆,向房屋走去。
我在这呢。蹲在菜圃里的老妇,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小李闻声踅了回来,朝菜圃走去,不,向老妇走去。
看上哪棵摘哪棵!老妇依旧低着头。
小李一愣,说,大妈,我不摘菜,我是受书记之托来接您的!
老妇直起腰板,看了小李一眼,一把断草从手中无声滑落。断草轻而碎,映着晚霞,落地瞬间,摇曳凄凉。老妇微抖着两手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颤步过来,引小李进屋。
屋里朴素而干净。小李说书记那里啥东西都齐全,让老妇从简,轻快上路。可老妇执意要留小李吃过晚饭再走。
老妇边往灶堂添柴,边跟小李说起书记的往事:娃儿五岁没了爹,为了过日子,自己起早贪黑地忙乎,娃儿自然成了没爹疼没娘娇的孩子。都说穷人的娃儿早当家,娃儿六岁拾柴,七岁做饭,读书可勤奋了,打小就说,长大后一定要有出息,不让我这当娘的再受罪。
不管小李是否爱听,炒芥菜时,老妇仍絮叨:娃儿读书时,家穷,每次回来,我都做这菜。这芥菜呀,味苦,娃儿开始不爱吃,我说,芥菜入嘴嚼时苦,咽下后甘来,这就是过日子,苦去甘就会来,娃儿试着慢慢嚼,慢慢咽,后来就馋上了。
晚饭简单:一碟炒蛋,一碟芥菜梗丝,一碗芥菜叶汤。小李对老妇的磨蹭本不满,可看见久违的农家菜,还是端起了老妇递过的碗筷。
席间,老妇还是自言自语:别看娃儿做了书记,可每次一回来,还馋这菜。我呢,也住不惯城里,娃儿每次接我去,住不了三五天,我又跑回来。闲着没事,我就种了一圃的芥菜,不为别的,就为娃儿回来能吃上一口。别看这芥菜城里也有,可哪能跟家里的比!娃儿总忙,回来少,这菜长了一茬又一茬,娃儿还是忙,回不来。时间长了,乡邻们一吃芥菜,就来我这摘一把,不看时间,不看人,摘了就走。
小李嚼着芥菜梗,怎么嚼怎么苦。
饭后,老妇到菜圃摘了一把新鲜芥菜,让小李给书记带去,并嘱咐:娘哪都不去,就在家里伺候芥菜,不为别的,就为儿子回来陪娘一块吃!
老妇花白的云鬓刺疼了小李的眼睛,他想起了娘的白发。小李的喉咙动了动,一句话没说,接过翠绿的芥菜,钻进了车。
夕阳跌落的一瞬间,小李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其实小李没受书记之托,而是书记被“双规”后,思想顽固,抵触情绪高,一副任宰任割状。纪检听说书记母子情深,就派小李前来接其母,哪知老妇竟不随从!小李本想对老妇说出实情,或许硬请,可看到老妇的白发,小李的心就受到了震撼:再大的错,都是书记所犯,怎能让一个老人卷入这个漩涡?
看到桌上那把芥菜,书记暗淡的目光变得明亮。听小李转述完母亲的话,书记竟双手捧起芥菜,继而啜泣。那晚,灯光通亮,彻夜不眠。
案件很顺利。书记交出了赃款,案情从轻发落。
判决那天,法院门口,小李与老妇不期而遇。看见小李,老妇微点了点头。小李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从见到你的那刻起,我知道,我得来了!老妇轻轻地说。
小李惊讶。
老妇继续说,自从娃儿当了书记,别说来接我,就是路过看我一下的,手里也会捎点什么!你那天来,两手空空,我能不明白么!知子莫母,这一天,我知道早晚要来。他不该不听劝呀!我今天来就想亲口告诉他,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的娃儿,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他回来陪我吃芥菜!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娘跟娃儿永远是扯心扯肝的!
看着老妇离去的背影,小李的眼睛湿润了。朦胧中,他似乎看见了远在乡下的娘。上月,有人送了自己一件不该送的礼物。小李想:今天要是法院判决的是自己,体弱多病的娘哪受得起?想到这,小李决定明天就去纪委一趟。不为别的,就为自己能经常回去陪娘吃一把芥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