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孬发了!
二孬成了后庄里的头号新闻,上了年纪的老汉们,吃完饭,蹲在墙根,晒着太阳,或剔着稀牙,或吐着烟圈,说些二孬小时候的逸闻趣事,陪伴着寂寞的日头隐藏到山后。
后庄穷,后庄人多地稀,那时的后庄,土墙挨着土屋,土屋连着土墙。
从小看着二孬长大的老汉们都说,二孬头上长了两个旋儿,头上长两个旋儿的人除了脑袋壳子灵光,就是脾气秉性有点犟,但这样的人能干大事儿。
二孬本是后庄的一个泥瓦匠。农闲时,帮左邻右舍砌个院墙、垒个猪棚啥的,乡里乡亲的哪好意思伸手要钱,就是要,幸许能弄个三瓜两枣的?还不如混个肚儿圆罢了。
二孬很想整出点事来,一咬牙,一跺脚,提着一把瓦刀闯进城,甩起膀子跟着一个建筑队盖起楼房来。
他娘的,起的比鸡都早,下班比小姐都晚,吃的比猪都差,住的连狗都不如,挣钱就数民工最少。说的就是俺这号人,二孬心里的滋味比老婆怀儿子小孬时的胃都酸。
一天下来,二孬的骨头架子都酥了,这种酥可不是按摩小姐按的那种酥。
那种酥,二孬试验过。一次,二孬连续加了三个晚上的班,累得他头晕眼花加恶心,才挣了六十块。二孬经不起工友的鼓动,在城里破天荒地享受了一次按摩,按摩花去五十块,捏着剩下的十块钱,手里湿漉漉的,这哪里是享受啊,比割自己的肉都疼,五十块钱干点什么不好啊?二孬直抽自己的耳光。
稻草铺在水泥地上就是“床”。回到工地,二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上下眼皮就是粘不到一块儿去。日他奶奶的!盖了几年房,住在这四面透风的在建楼里,光给别人暖水泥板了,暖热了,捂熟了,像老母鸡下蛋一样,完成使命后,就可以拔腚闪人了。
城里的房价高得吓人,盖房的人却住不上自己盖的房,啥时候能住上自己在城里盖的楼房,成了二孬的一块心病。
龙生九种,命运不同。连小品里都说,这人和人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哩?二孬他偏不信这个邪,把心一横,回家喊了十几个人来,自己成立了一个建筑队。
二孬比以前更能吃苦了,但黄莲伴蜜,苦中有甜,以前是给别人干,现在是给自己干,包工头可比包身工强多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建筑生意火了,二孬鸟枪换炮,小建筑队摇身变成了建筑公司。按城里人的说法,自己大小也算个老板了。
一片片楼房在二孬的手里像庄稼地里的红高粱一样疯长。二孬看了,那脸就如喝了红高梁酒,底气十足,就是放个屁都砸脚后跟。
二孬发了后,一口气在城里并排买了三套楼房,把儿子小孬,自然还有小孬他娘,一块儿接到城里。
二孬对小孬娘说:“这三套房,我住一套,你住一套,小孬住一套!”
小孬娘说:“你这是咋了,要分家啊?”
小孬对二孬说:“爹,我一个人住这么大一套房子,夜里我害怕!”
二孬说:“你个婆娘知道个屁哩!以前我们三十个人也住不上一套这么大的房子,更别说这么高级的了。”
“啥?小孬,你夜里害怕,你怕啥?穷才最可怕,以后城里的房子会越来越贵,咱这是享受加升值哩!”
小孬娘和小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二孬的形象在小孬娘俩个眼前顿时高大起来。
二孬从小就教导小孬,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小孬记住了二孬的话,小孬在二孬的教导声中麦苗拔节一样地长高了,成熟了。二孬终于放心地把自己打拼的事业交给了小孬。
已是深秋,街上飘起了枯黄的落叶,叶子蜷曲着,那蜷曲的叶子犹如二孬,悄无声息地围绕着树的根。
小孬想,他爹二孬这一辈子不容易,是该好好歇歇了。
小孬给二孬弄了一套豪华的宅子,二孬躺到里面很满足,直夸小孬孝顺,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二孬问:“这套宅子多少钱?”
小孬说:“不贵,才三万八。”
“ 什么?!”二孬对数字最敏感、最感兴趣,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错,是三万八,就这还是托熟人打折搞到的。”小孬嗫嚅着说。
“连三分之一个平方都不到,竟然三万八! ”二孬气急败坏地从一个雕刻着花纹的红匣子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小孬的衣领,怒斥道: “你小子疯了!”
精打细算的二孬想不通,阴间的房子咋比阳间的还贵呢?阎王爷不让人活行,咋还让人死不起了!
“娘,昨天夜里,爹在梦里骂俺哩。”
小孬娘说:“你爹骂你活该哩,你个败家子!”
小孬说:“娘,你就别再骂俺了,明天咱们还得回后庄送俺爹哩。这个红匣子是没法退换的,要不,爹住那?”
二孬回来了!
二孬回到后庄,后庄沸腾了。
“看见了吧?二孬用的一个砖头样大小的红匣子都三万八!”后庄的乡亲们指着小孬怀里抱着的红匣子高声议论着,生怕有人看不见,听不到。
“啧啧,看看人家二孬这一辈子!”
“天呢!三万八就这样埋到土里了?”
“这要搁咱后庄,能盖座像模像样的大瓦房哩!太可惜了!”
这是后庄人最后一次议论二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