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没发生时,他是个机关干部,正科级,据说有望提副处;妻子是一家大医院的护士长,儿子五岁;住着一百五十多平米的房子;在别人眼里是标准的幸福家庭的模本。
父母住的小区按城市规划动迁了,暂时到他家里借住一段,过来后还能帮着做饭带孩子。
老太太到社区老年康复中心参加活动,验血脂时顺便带孙子把孩子的血型也验了。那天他正在单位给领导弄材料,老头严肃地打来电话,问他和他媳妇的血型。当晚他进家就觉出异常:妻子去值班了,孩子可怜巴巴在里屋看动画片,饭还没做,一张化验单被老人看来看去,已经皱皱巴巴。展开来却是严峻的现实:血型显示,孩子不是他的。他笑说一定是搞错了,劝老人闲着多出去遛遛弯打打小麻将,别神经过敏。第二天还和妻子当玩笑提一嘴,但是他发现她当时愣了一下。
就是妻子那瞬间的表情把疑团无限放大了。他开始质疑,在心里梳理他们相识,结婚的经过,发现确有疑点。当年无论长相还是工作条件都挺优越的妻子,为啥偏选中没背景的他,还说是为了搭房改末班车迅速与他登记;不久又说怀孕了想做人流,他却坚持要孩子,匆匆结婚,七个月后孩子早产。再琢磨儿子的性格长相都不像他。他悄悄找可靠的同学帮忙做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后,同学犹豫再三告诉他真相:孩子的确不是他的。
多方探听真像慢慢浮出水面,妻子在当护士时就和院长有染,发现怀孕了,才抓住他这根救命稻草。也许这些年人家也没断过,而且因为那院长不断升迁,妻子被提拔。自己在单位的打拼也多是妻子帮着出谋划策,是否同样借了那人的光?他的世界一下轰然倒塌,他的幸福家庭原来是人家地下情的屏保。一纸鉴定书不仅鉴定出血缘问题,最主要的是验证了自己的没本事和窝囊。他开始失眠,白天黑夜心里反复懊恼气愤的是,自己辛苦养育付出真爱的是别人的孩子,晚上面对妻子,他更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肮脏感。他被拖出正常生活轨道。
几个月过去使他看上去老了十岁。等父母搬回新居后他忍不住跟他们说出真像,他得有亲人帮他抗着。老人坚决让离婚。而从前幸福生活的惯性却使他还想拖着,不过他循规蹈矩做了那么多年好丈夫好父亲,现在终于有理由让他做做恶魔,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接下来的日子那孩子成了他的出气筒,地位从原来挚爱的顶点滑落到践踏的底端;他尤其愿意当着那可恶女人的面打那孽种,看那贱货拼命护着孩子,让他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次,打完累了,他倒在沙发上睡了,过了一会儿被悉悉索索声弄醒,竟是那不是儿子的儿子在给他盖被,孩子用清纯的眼睛看着他说,爸爸,别冻感冒了。有那么瞬间,他心底父爱的温暖和柔软同时被唤醒,他真希望所有这些都是梦,噩梦醒来,儿子是自己的,媳妇是自己的。良知告诉他,无论如何,孩子没罪。他和妻子摊牌,开始打那娘们儿。她可不受他的,说既然你已经知道真相,还是离婚吧;如果你再敢碰孩子或我一指头,谁都绕不了你!原本邪恶的东西竟以正义的名义质问为了伸张正义而实施的邪恶,他蓦地发现自己内心的那丝阴暗。
揣度再三,他决定离婚,而且孤注一掷把妻子告上法庭要求赔偿精神损失。法庭小面积开庭,房子判给他了,还有几万元精神赔偿费。妻子搬走那天,他喝了酒很晚才孤零零回到家。满眼凌乱凄怆;娘俩儿的东西全拿走了,他跌跌撞撞往室内去,地上有只孩子的拖鞋,是匆忙中遗落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跪在地上捧着那只熊宝宝拖鞋嚎啕大哭。
坏消息尤其是这种有悖伦理的坏消息传播很快,晋升的事泡了汤。他是受害人,但这种受害人注定得不到同情,注定被舆论挑战他作为男人的尊严,甚至成为男同事嘲弄的对象。他在单位里抬不起头,待不下去了,也许换个环境会解脱会重生。家里托人帮他调转到外省去,过了半年多终于办妥了。
临走之前他去了个地方。
是孩子的幼儿园。他已经没有权利也没有勇气按正常程序探看孩子。他偷偷隔着栅栏以墙垛为掩体往里看。是个春天,孩子们都在院里玩,他一下就看见那孩子了,他已经有日子没看见他了。他显然长大了一些,有些不合群,孤孤单单一个人蹲在花池子边,大概在看蚂蚁,用小树枝抠土。此刻墙外的他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片段:给孩子洗褯子,喂奶,亲他的小鸡鸡……没有验血之前,他爱他,他也爱他。
后来铃声响了老师领着孩子们排队往教室走,那孩子一回头看见他了,就往这边跑,老师上去拽他,他挣脱了边往围墙跑边喊,爸爸!我爸爸!我要我爸爸……
是进去抱起孩子?还是转身逃离?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