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病记

首先,总是听到父亲的咳嗽声。

  每天夜里,他都把铁门弄得“哗哗”直响。

  那时,外面的风很大,刺耳的呼啸声常常穿透玻璃直入室内。我睡不着觉,也许缘于运动过量,我的腰椎一阵又一阵地出汗,汗水发粘,我身下的被子被塌得又湿又潮。

  我父亲坐在餐厅里,大声地咳嗽,那咳声仿佛是青草,把你的思维弄得痒痒的。我的母亲一再地劝说他,让他去街边挖一些树根来吃,可是,母亲的话语被他更加巨烈的咳嗽声打断了。

  也可以说是回绝。

  父亲的象棋口袋挂在门后的钢钉上,在父亲的咳声异常尖锐的时候,它们也极力地配合似的,弄出些异样的响动——我听得真切——象棋互相磨擦的声音有些像骨骼与骨骼之间的交错,不用听,想一想都会让人的心里发悚。

  说实话,我就是这样来躲避惊慌的。

  我用很重的声音穿上拖鞋,然后,喝一口水到厕所去,然后,慢慢地将水吐到便池中去,籍此装出正在小便的样子。我知道,那些无形的手就在我的身后,我有时不经意地转过身去,握住它们纤细或者粗壮的手指,感觉他们热的、冷的、一半热一半冷的、不热不冷的……体温。我总病态地发现他们恼怒的面孔,可是,他们从来不会直接对我表达什么,而是将透明的“形状”向空气里流散。

  只有我的母亲,一生都扎着那件旧式的围裙,雍肿着双手,蓬松着头发,眼圈里永远满含着泪水,不停地沿着各种各样的直线奔波。那件旧式的围裙,睡觉的时候也不曾解下,仿佛围裙是她新生出来的皮肤,她就这么赤裸着自己的想象,把属于她的房间对我们进行了坚决的封锁。

  她说:“你们总是把我弄得很疼。都一样!总是把我弄得很疼!!”

  窗外的老榆树,夏天的荫影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尽,父亲喜欢在那荫影里走来走去,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那些天,他总和母亲发生口角,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说,他只有走到荫影下,才能感觉到那种从里到外的轻松。

  我的母亲在我离开房间的时候,把我的屋子洗刷得又白又亮,她用夸张的动作,极其迅速地拉动抽屉、床铺、床头柜,翻看一些与她无关的东西。她害怕利器,害怕除了菜刀之外的一切形式一切用途的刀具。她常说,我在抽屉里放刀是纯心与她作对,她阴沉着脸从门缝里看我,看得我的后背如同涂上了一层又厚又干的黄泥。

  母亲总是逼我到街上去。

  她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在我的口袋里塞进几块钱,然后,双手推着我,把我推出门去。我走过老榆树投下的荫影的时候,父亲故意从嗓子眼儿里发出的干瘪的咳声,他用眼角偷偷地窥视我,那一连串的咳声如同破旧的风车一样挤压着我的耳鼓。

  我在脚步根本无法加快的情况下匆匆奔逃。

  我的母亲不允许任何朋友或同学到我的家里来,她的借口多得像雨季里的黄梅。她用大小不一的字号写了若干纸条贴在家中不多的几扇门上,那些纸条灵幡一样坚守岗位、尽职尽责。有风的夜里,我可以清晰地领略纸条的呼吸声,每当纸条呼吸急促时,父亲都会在暗中发笑,有的时候,他因为过于开心,而把秃了半边的脑袋撞到低矮的天棚上。

  父亲说:“总会找到证据的。”

  我无法回答这些莫明其妙的话。

  从卧室到饭厅的距离已经成为一种苦难,大家都冷漠地保持着自己的沉寂,吃饭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出声,他们把头埋在桌子上,好像一抬头就会碰到意想不到的利器一样。

  我也不愿意出声,我故意把汤弄到地上,然后,极快地跑到厕所去,蹲在那里等待呕吐的感觉从身体深处一掠而过。

  母亲在厨房里养了一只肥胖的老鼠,她做饭的时候,那只黑白黄三色相杂的老鼠就在她的脚边吃东西。我们叫它老鼠,母亲却管它叫猪,母亲的猪在厨房不发出一点声响,只是,下雨的天气里,它会极力模仿父亲的样子,肆无忌惮地一边咳嗽,一边沿着墙线狂奔。

  我从来不和父亲下棋,我一触到那些棋子,就有一种湿漉漉的触到蛇皮的感觉。父亲对他的象棋津津乐道,闲来无事,他就坐在方厅的地板上,自己把自己的老将逼到绝路上去。

  他说:“你们听,风又来了。”

  我心焦如焚。

  我的母亲叮叮当当地释放着自己心中的怨气,我弄不明白,我是如何把她弄疼的。她十分用力地把手上的水擦到围裙上,仿佛如此一来,我们就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然后,重重地关上房门,然后,我们就会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

  我站在阳光的后面,看自己黑暗的背影走入弯弯曲曲的小巷,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十九岁那年的秋末冬初,几乎都是在这样一种怪异的氛围中度过的,包括那棵老榆树,它茂密的枝叉分散了光环,让父亲自己在自己的思绪里进行着永远的围城。

  是的。

  我听父亲的咳嗽声曲线一样沿着墙缝游走,就像我母亲日渐苍老的脸,一旦阴沉下来,永远都不会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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