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个夏天。
到那个夏天我已在深圳打工三年了,日子一直顺风顺水的过着,可是那个夏天突然接到姐的电话,姐说,爸生病了,住院了,很严重。她哭了一番。我的心一沉,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便决定连夜赶往北京。
在北京301医院,爸正在挂针,妈和姐见到我来,都一愣。妈把我拉出来,握住我的手,哭了。她说,孩子,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你爸是胃癌,很严重。还有,你记住,当着你爸的面,绝对不能哭,要面带笑容。我说,知道了。转身冲进水房,洗了一把脸,然后走进爸的病房。
爸面色蜡黄,看到我来了,勉强睁开了眼睛,想坐起来。他拉着我的手,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我说,爸,你躺那吧!爸像个小孩子似的躺下来。
在北京,医药费很贵,一天五百多。每天都要挂四瓶吊针,还要熬中药。医院的中药很贵,为了省钱,我们都是拿着医生的处方跑到大望路的中药店,来回要倒三趟车。每天早晨,妈就在租住的地下室里给父亲做营养餐,小米粥,煮鸡蛋。我们则吃妈赶早在菜市场捡的菜叶做的饭。妈说,没有办法,我们得节省,你爸爸不容易,我们得尽力救他。喝着菜叶汤,我的心一阵酸疼,为父亲,为我们这个家。
终于,我们的钱所剩无几,最终妈说,你回家凑钱吧!
买了车票就回去,硬座,一天就可以到家了,只是中间要转乘客车才能到达我们颍河镇。坐在火车上,我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些事。那时我休学,整日待家无事,闲了去周围转上一番,懒散成性。日子莫测,走得很乱,妈经常因为我的无所事事和我闹纠葛。最终爸说,去深圳找你老表吧,他能给你一碗饭吃。就去深圳,说去就去。那年我十八岁,一米七三的个头,任性得很。
家里人都走了,只有我自己,就只能我一个人打理,由于懒散得久,弄得满庭狼藉。院落里很冷清,就我和猫,夏天的天气很热,我常半夜魇醒,很大的院落,一片漆黑,听风吹树叶心里窜凉,蒙头一夜又一夜。
钱很不好凑,在农村,家家都不是很宽裕。
我不会做饭,肚子饿得发慌。于是便自己捣弄。第一次蒸馒头,很黑,很小,很硬,很酸。第一次做面条,成了稀饭。炸花生,一个个儿成了焦炭。这样熬了一周。盛热的夏天里,知了的叫声嘈杂的让我绝望。
忽一日,一只知了掉落在庭院,它痉挛着细肢,两只透明的羽翼灰暗沉重,好像生了重病一般,可是它仍然在不停地鸣叫。我突然感觉很震撼,知了的生命是那么的脆弱和短暂,可还是不停不歇地去叫,生命一天,就精彩地叫出一天。
那一刻,我的心头突然涌出了异样的勇气。而这勇气,是我从未有过的。
那个夏天,我的皮肤被晒得黑黑的,我甚至脱了三次皮。为了凑钱,什么办法都想尽了。我一边在一个建筑工地打工一边想办法四处凑钱。建筑工地的活很重很累,每天都得干十几个小时,每到晚上,浑身就像散了架。累了,饿了,五六个白馒头,一捏,三下五除二,不一会儿就下了肚。打工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个挣钱的门路,就是别人喝了饮料,“啪”就把瓶子扔路上了。捡起来,一个就能卖一两毛。还有这广告纸等废纸,到处都是,垃圾箱里还有报纸、饮料瓶。干完工地的活,我就去捡废品。一个月也能弄几百块呢!期间,我受尽了别人的白眼,我有好几次都坚持不下来了,但我一听到知了的叫声,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下了一场雨,天气渐渐凉了,才发现夏天已经渐渐远去了,我永远感谢那只掉在地上却一直坚持鸣叫的知了。
在我的坚持和努力下,建筑工地的老板,愿意先借我两万块钱,以后给他打工一年。加上从亲戚邻居那借的,有三万多了,给妈打了一个电话,我说要把钱送去,她说别来了,直接从邮局汇来吧,车费贵,北京消费也高。最后妈又说,你爸的病有好转了。我一阵欣喜。
把钱汇了,回到家里,邻居大妈见了,都说我长大了,成熟了。二姨说,以前那个混小子变样了。二叔也说,你是个男子汉了。我对着镜子照了照,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笑,我真的成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