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芬芳以最惨烈的方式,给了陈陈当头一棒。
桌子上的遗书只有一句话:“照顾好豆瓣!”
此刻,7岁的儿子,正惊恐地啜泣。
芸突然像一块滑白的糯米汤圆,吞下去却卡在食管里,下不去也上不来,令他憋闷。他不再有退路也没有了前程。
家人都来了,朋友同事还有警察,定性为自杀。他看见芬芳的父母,两位善良的老人,如此局促苍凉,他心如刀绞。
昏暗的路飘摇到村头,紧挨着的两户人家,五个男孩一个女孩,邻家的芬芳最小,陈陈老大。每当他带领这一群孩子在山坡捉月亮猫猫,芬芳在后面柔软细腻地叫:“陈陈哥哥,等等我。”那声音抓心入肺。
山风如水,少女窈窕,耳含清香命人不允:“把鸟蛋放回去!”他乖乖地爬梯子放了回去,院子里的弟弟发出一阵哄笑,芬芳急辩:“不许你们笑我陈陈哥哥!”
芬芳没有考上大学,陈陈在县里读完师专,留校任教,那一年,他顺理成章地和芬芳结婚。第二年,儿子降生,小名豆瓣,粘着不许偷吃鸟蛋只能偷烤青豆的甜香。
第三年,市里的师大扩招优秀教师,陈陈入选。师大的家属楼里,芬芳相夫教子,三口之家和和睦睦。第六年,陈陈被提升为教务处长。
那一天早晨,陈陈依然来得早,校长领着芸进来,交代给他安排实习。芸的齐耳短发挂住灿烂笑靥,黑色水样的眸子清而热,人显得优游、迷离、大气。
霎时玩味,芬芳宛如腕上美玉,温凉切肤,暗香盈袖,芸若似指根钻石,摇驰心蛊,高贵耀眼。芸是市长家的千金,这很特别。
路过校园的湖,他第一次顾影自怜,高高的个子,适中挺拔的身量,风度翩翩,因他多年的沉稳,大家从不跟他开这方面的玩笑,他只知道芬芳是无限依恋他的。
芸正式上班,头发越留越长,衬得脸孔脖颈异常地白:“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芸笑着对陈陈讲,明眸皓齿,格外灿烂。那笑,不曾给过别人。
元旦联欢,芸喝多了酒,校长安排陈陈把芸送回家去。陈陈开着车,芸突然醉倒在他的肩上,一股温柔而战栗的暖流。那一天,市长夫妇度假刚好去了南方。
陈陈把芸抱到床上,给云脱了鞋,盖上被子,又给芸冲了糖水,扶着芸喝。芸醒过来,拉住要走的陈陈,拉低了吻上去,早已心照不宣的两股电流霎那间接轨。
当他们清醒过来,月光入室,幽静泛亮。他览视曲卧的芸,她竟然比芬芳让他来得猛烈。那一晚他只是回家回得晚,学校有事,没人追问。
后来学校考虑到他单亲上班,特地把清扫的空位让给了芬芳,正好豆瓣该上学了,芬芳出来工作可以宽松心情还贴补家用。全校都知道她是陈陈的芬芳,与她为善。
一年多的时间,他终于困惑,和芸偷欢的无比激动勾魂摄魄,和芬芳青梅竹马的安谐甜甜蜜蜜,哪一种更叫做爱情,女人的锦缎和棉白,哪一个更好。
“跟我走吧,出国手续我来办。”这是他唯一可以接受的芸的请求。他们开始秘密筹划,他觉得他瞒得很好,他甚至和芸商量,出国后,他依然要寄钱给芬芳和家人。芬芳命定地在那个黄昏,在门外听到了这些。
他走出学校正厅,看见芬芳孤零地坐在台阶旁,手里托着笤帚,无精打采,他以为芬芳累了,上前扶起她,芬芳让他先回:“饭已经做好,照看豆瓣学习。”
那一晚芬芳缠绕着他,让他蓦然想起老家的草窝里,芬芳轻轻地抹掉他嘴角的一颗小黑渍,警告他不许再偷吃烧鸟蛋,那滑白的鸟蛋在舌根逃匿,他缴械投降,他只要芬芳。
第二天,芬芳自杀。芬芳终是不能面对屈辱,她决绝地牺牲了自己。他没办法再呆下去,他申请调回县城原来的学校。
芸出国了,几年后领着男朋友回来看他。芸的男朋友除了肤色是白的,头发褐色,眼睛发绿,其他的很像当年的陈陈。而这时的陈陈已经颓变,消瘦萎败。
芸怜楚地看着他,簌簌落泪,他都不能上前去抱一抱她,他站在原地,赎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