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记

因为一位作家要来访,要到北地的农村看看,体会一下这里的生活,他便先期赶到乡下去,考察那里的环境、交通,当然也包括人和食宿的条件——作家的要求不高,但做为地主,还是要尽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目的地距离城市不远,概有七、八十公里,途中需行走一个半小时。道路通畅,两边尽是山地风景,所以,途中并不寂寞。他坐在车上,一路保持沉默,也保持着自己要恪守的内心的安静。

  动荡的时候,人们对于安静追求高于一切。

  一定是这样的。

  当地的朋友知道他要来,事先做了准备,虽然他一再要求简行,但陪同的也有二位。都是文学爱好者,半生即尽,依然保有那瑰丽的梦。负责接待的是两夫妻,同样是文学爱好者,格外看重作家的访问,因此,也以虔诚之心,印证那一份喜悦和期待。

  入夜,山风凉润,宿鸟轻啼,四周寂寥而神秘。

  看天上,繁星闪耀,各守其轨,似动非动,明灭有序。

  大家坐在院子里,执杯无语。

  突然,一个人讲起自己当兵时的故事。

  他说,那一年,他22岁,是警卫班的班长。一天半夜,首长突然叫他,让他去十二里外的另一外营房喊指导员来开会。雪太大,通讯中断,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派人通知,十二里不是很远的距离,按说这个任务不难完成。但是,这十二里地要穿越一片长达十里的原始森林,见林里无路,只能凭平日行走时的经验和直觉,这对一个年轻人来讲,不能说不是一个考验。他向首长要了一匹马,又向军需库要了一支半自动步枪,七个弹夹,十颗手榴弹,仗着胆子上路了,进入森林,怪音四起,处处潜伏杀机,他一再平抚自己,但内心不能安定。意念一动,恐惧顿生,于是,时时风声,刻刻鹤唳,身子也僵直起来,好再腰间有武器,五步一枪,十步一弹,诺大的森林终于被他所制造的声音“降伏”住了。

  他说:“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害怕过夜路。”

  他说:“但是,我所骑的那匹马却意外失明了。”

  这是为什么呢?

  听完他的故事,大家沉默了,直到另一个人也说了一段故事。

  故事发生的年代和上一个故事相同。

  那时,他正当知青,一心想回城。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瞎子,为大家打卦算命。他也去凑了热闹,让瞎子给他摸骨。瞎子握着他的手,几乎把每一个骨缝儿都摸到了,最后告诉他说,你不是乡下人,早晚还要回到城里去——这句话最合他的心意,令他喜出望外。他忙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城市,瞎子掐算一番后,说,明年年底吧。说这话是八月份,如果瞎子的话准,他再熬十六个月,就可以和父母团聚了。转眼是来年开春,大队要推荐工农兵大学生,他是最有希望的一个,谁知,鬼使神差,为了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他竟和大队书记发生了争执,结果,工农兵学员没走上,所谓的年底可以回城的梦想似乎也破灭了。大家都为他惋惜,他自己也很懊恼。那几个月,他颓废至极,生活的希望了然无存。失望的情绪若黑云压域,就在事情顺理成章地变成绝望的时候,那个大队书记因强奸女知青被捕了,而他也真的在那年12月30日抽调回城了。

  他说:“命运之路也有分叉的时候。”

  他又说:“我回城了,但生活并不尽如人意。”

  他苦笑一下,点燃一支烟。

  听大家讲故事,农家的女主人也有了兴致,她讲了自己的一个梦。

  她说飞翔,梦里的飞翔,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的那种飞翔,双臂如翼,双腿如尾,头可随意转动,俯视万事万物。高耸的山峰,长长的峡谷,湛蓝的湖泊,绿海般森林,一切都在自己的身下,一切都在尽情地欢笑,一切都在自由地呼吸。她的心在梦里变得透明、澄清、无忧无虑、无伤无悲、处处喜悦、处处轻盈,整个人、整个精神、整个灵魂都得到了比彻底还要彻底地飞升。

  她醒了,泪花在眼角闪动。

  她说:“我们往往在梦里回到梦里的现实。”

  “只是,”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们为什么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才能安然入睡。”

  有风不经意地荡过来,在他的心底划开一朵涟漪,他看着天上的明月,清建落大地,树叶沙沙地摆动,布谷鸟偶尔发出一声提醒,夏虫的歌声还没有准备好,露水的晶莹却已在暗中滋生。

  月光打在厢房的玻璃上,使那玻璃前所未有的亮,似乎有人在房内执灯,似乎那执灯人也在聆听这梦呓般的谈话。那一瞬间,他仅见一缕清丽而宏大的咏诵之声,潮水一般活着思维的边缘舒缓地、有力地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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