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缠绵缱绻,俩人几乎同时醒来。草窝棚里的谷草稻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俩人偎在厚厚的草堆里,就像钻在暖暖的鸟窝儿里。外面晨光熹微淡淡,鸟儿开始啁啾鸣叫。从残破的窗口望去,一树梨花横斜在前,青白的花儿悄悄探出头。远处是一角黛色青山,再远处是湛蓝的天空。
就在这静谧之中,残垣处露出一双眼睛,一下子把他们惊醒。一个男孩子来搅蜘蛛网,白天粘捕蜻蜓或者蝴蝶。他们忽然意识到,他不是《西厢》的张生,而是唱戏的大彩霞;她不是戏里的崔莺莺,而是张财主家的三丫头。在一阵惊恐的忙乱后,俩人胡乱穿上衣服落荒而逃。
大彩霞虽然没有出徒,但已然是辽北名丑,他演唱的《西厢》深入人心,他演绎的张生惟妙惟肖,百姓中流传一句话:为了大彩霞,翻山越岭都不怕;为了大彩霞,小媳妇忘了回娘家。那一年辽北年景好,田地里多收了三五斗,村子里的人凑了份子,去请蹦蹦班子唱戏。开原昌图西丰铁岭等地,活跃着数十家蹦蹦班子,大班子十余艺人搭班,小班子三五成群唱戏,就像山坡水沟中的野花,随意飘落开花儿。张财主出的份子钱最多,叮嘱去请戏班子的乡绅,一定请大辽河的戏班,否则就撤出份子钱。
大辽河戏班子近期约请很多,用现在时尚的话说,没有档期了。乡绅做出了很大让步,终于与戏班子订下日期,回来向村里百姓复命。就像把种子埋入土里,巴望着芽儿生长出来,整个村子处于期待中。东北乡下农闲时节,除了扯闲篇就是扯闲篇,现在有了内容和主题,议论大辽河的戏班子,从大辽河的师傅,到大辽河收的徒弟,从组班唱戏的艰难,到行走江湖的传奇。议论富户人家的小柴河,咋抛弃了富贵唱戏了,白痴似的小翠咋灵光了,二愣子究竟有多傻。最后还是落到大彩霞身上,大彩霞演绎的张生。女子们一边纳着鞋底,编织着柳条筐子,一边东一嘴西一嘴调笑。王家媳妇打趣赵家媳妇,想戏里的张生了吧,昨晚做美梦了吧。赵家媳妇调侃冯家媳妇,昨儿私下唱莲花落,是在做白日的美梦呢。后来看见了张家三丫头,就说,还有没过门儿的闺女呢,咱别把人家带坏了。赵家媳妇说,人家才不会乱想呢,一门妥贴的亲事早定下了,女婿是镇中富户子弟,一辈子吃穿都不用愁,哪里像咱们这样的苦命,有了这顿没有下顿的,还不知明天咋样呢,只能把想念放在戏里了。王家媳妇道,明儿和张生私奔吧。众女人就笑做一团了,唧唧喳喳像群觅食家雀儿。
大辽河的戏班子如约来了。那日整个村子好不热闹,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出来了。临近村子的人翻山越岭,呼儿唤女扶老携幼来了。简易的戏台搭建在村边场院上,村子里的百姓开始就点大彩霞的《西厢》,大彩霞连续两遍翻码。翻码就是连续唱同一出戏。大彩霞果然不负期待,把个戏中人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想我半夜三更来抱瑶琴抚,我想你半夜三更花园来降香。你想我在西厢愁肠百转,我想你在绣楼泪洒千行,你想我在书房懒把诗文念,我想你在绣楼懒绣鸳鸯。我想你写字写在书桌上,我想你绣花绣在鞋底上……
那天晚上唱到月到下弦。百姓踏着月色陆续回家了,三丫头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他悄然来到卸妆的大彩霞身后,拉扯一下大彩霞的衣襟,然后扭身就向村口走,她感觉到身后沙沙的脚步声,他们一直来到了村口的草棚。
那一刻,三丫头变成了崔莺莺,大彩霞变成了张生。
他们的生活发生了根本逆转,大辽河对徒弟说了一句话,行走江湖身不由己,但是行低人不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夜不归宿违背行规,你麻溜回家种地去吧,别说给俺做过徒弟。任凭大彩霞哀求都不开面儿。大彩霞后来流落街头乞讨度日,解放后才过上好日子。三丫儿当即被婆家休掉了,成为众人不齿女人,后来嫁了一个光棍汉,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多年以后,大彩霞的孙子问爷爷,当初为何不娶三丫头呢?大彩霞朦胧着眼神儿,望着似乎是遥远的地儿,不知道如何回答问话。
那是大彩霞想了一辈子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