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是个非常适宜摆阔的地方,老百姓没钱,可是盐商官员们有钱呀。
在贫富悬殊的地方摆阔,才显得有意义嘛。
盐商们摆阔,都是掏自己的钱;官员们摆阔,那用的都是朝廷拔下来的饷银。
你可别以为盐商会瞧不起清江浦的官员,事实上,官和商,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最亲密的。
清江浦有个花街,就是为这些有钱人准备的销金窟,每一家的妓院,都有一两个叫得很响的当家妓女。
盐商和朝廷的银子哗哗地淌。
今天带的银子花光了,到了明天,人家又来了。
这才叫个爷。
作为一个爷,花谁的银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银子花。
他们瞧不起的是去妓船上的那些人。
花街的尽头是一条运河,到了晚上,就会有三四条花船——花船其实很寒伧,只因为是妓船,故得此名——泊下来,一块跳板将船舷和河岸连结起来。
岸边一盏风灯。
船上一团漆黑。
有人提灯上船,妓家在黑暗中接过灯,船篷里才亮起来。
船篷的布有几层,可以根据客人的要求添加。
谈好的斤头(价钱),船上的苍头(类似于花街妓院里的龟奴)便撤下跳板,在船头另挂一盏更亮的灯——一方面是提醒将要来的嫖客:这里的姐儿正在接客;另一方面,也是吸引其他人转移注意力。
杨海林,也经常来这种地方。
他只是个落魄的才子。
有个盐商过去是杨海林的同学,那时候,总是被杨海林看不起:你能和我做同学,不就是因为家里有许多钱吗?
喊。
现在,这个同学做了盐商,人家成了去花街花钱不眨眼的主儿,轮到他瞧不起杨海林了: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还不一样往妓船里钻?
有本事,也去花街上消费一回呀?
杨海林就笑,说我如果去了,那不就和你一样了吗?
可不是因为这个杨海林和我同名同姓我就为他撇清——这种妓船,没有生意的时候也可以类似于饭店旅馆。
杨海林迷恋船上一个叫沈五娘的妓女做的菜了。
这种船上的菜叫妓家菜,那是入不了流的——花街上的妓院,人家也给客人安排饭菜,甚至可以根据客人的身体情况暗中配菜,使他们壮阳或泄阳,可是人家从不叫妓家菜。
人家那菜,叫药膳。
吃过喝过,一仄身,就在船舱里躺下,沈五娘要是想接别的客人,可以当他不存在。
有一回,杨海林吃罢饭,拉上布帘准备睡下。
沈五娘往他的被窝里钻了。
别。杨海林嗫嚅着。
等我们到了钱塘,我大红大绿地接了你。
沈五娘就笑,说傻子哟,你以为我会跟你去钱塘?
你已经不是我的啦。
那个时候,杨海林已经考取了功名,人家要去补一个钱塘县尉的缺。
几天前,杨海林把这个消息告诉五娘的时候,五娘并不高兴。
五娘说以前我资助你吃喝用度,希望你功成名就。
现在却又盼着魁星爷让你功不成名不就。
因为你一旦成就了功名,我就不配和你在一起啦。
我是不会和你去钱塘赴任的。
杨海林说你也许在别人眼里不是个好女人,可是我不计较的。
可是我计较呀,我不允许我心爱的人娶一个妓女——就算这个妓女是我,我也不愿意。
我怎么能忍心让我费了那么多心血的人去娶一个妓女呢?
五娘的身体洁白明亮,在漆黑的夜色中闪着蓝莹莹的微光。
杨海林注视良久,一鞠躬。再鞠躬。
有个河南的作家说我的小说太晦气,总是出现死人的情节。
那么这个五娘,我怎么安排她的命运呢?
我说她后来离开了杨海林不知所终?
我不知道这样的说法会不会让这个作家满意。
但是杨海林我是知道的。
他后来没有去赴任,在清江浦的运河上租了条花船,开了个饭店。
店名就叫妓家菜馆。
菜谱,都是当年五娘做的。
生意很火,来的,经常有曾经笑话过杨海林的那个同学。
吃过饭,他总是要去厨房看看杨海林。
“你是个爷。”他说。
每天打烊时,杨海林总要端详那个黑底绿字的招牌。闪着蓝莹莹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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