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缘

冯家集是运河沿岸的一个小镇,有三、四百户人家。小镇上最富有的当属南头的冯员外家,满院的牛马驴骡不说,还有三百顷多上好的贡田。为员外料理农活的是管家吴二贵,三十多岁了,至今还孤身一人。

  冯员外已年过半百,膝下还无子女,别看他整天与众清客谈经说道,装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内心急着呢。

  年长员外三岁的冯妻,是县城一大户人家之女,对官人没有丝毫纳妾念的头充满了感激,同时,也为自己这二十多年没能给员外生下一男半女深感愧疚。

  这天,冯妻在丫鬟的陪同下,又前往子午庵求子上香。

  二十多年的烧香拜佛,让冯妻和庵里的静安师太成了莫逆之交。当然,冯家的捐赠也是庵里的一笔不小的收入。

  次次许愿,次次不灵,也让师太有些愧对冯妻。冯妻上香许完愿后,与师太一同进了内室。

  二人分主宾坐下,师太道:“看来施主命中无子,还是让员外纳小吧,要不来不及了。”

  冯妻惊异地看了看师太,很无奈地点点头。

  员外的二房俗名紫胭,原是子午庵里的尼姑,还俗后,经师太作媒嫁到冯家。

  第二年,紫胭生下一女,冯家上下欢天喜地。静安师太也前来贺喜。冯家夫妇请师太为女儿取名,师太测了孩子的生辰八字后,道:“此女五行缺火,就叫怡炎吧。”

  怡炎周岁,冯员外终于给管家吴二贵讨上了老婆——一位寡居的女人,身边还有个三岁的儿子。

  那孩子原名二虎,母子到冯家集后,大家伙都叫他吴二虎。

  也许冯员外的善良仁慈和吴二贵的朴实厚道打动了上苍,几年后,冯家的家业更加殷实了。

  日子在平静中度过,怡炎和二虎也在一天天长大。

  运河的烟波,乡间的纯朴,滋养得怡炎宛若一朵朝露间的花蕾:飘逸的秀发、明澈的眸子,一步一趋,涵显着大家闺秀的淑文雅气。怡炎也有10岁了。

  二虎与二贵虽称父子,秉性却大相径庭,骨子里全然没有二贵的憨厚朴实。二虎四、五岁时就知道看着员外的脸甜甜地叫怡炎“小姐”;七、八岁时,就会“老爷”、“太太”地到员外家拜年;而今的二虎更是在冯家大院里跑前跑后,在员外面前点头哈腰,俨然冯家二管家。

  乡间的富人家过年特别隆重:杀猪宰鹅祭拜祖先,拿出酿制多年的佳酿馈赠亲友,还要油榨些年糕准备给前来拜年的孩子们。冯员外家炸年糕还有另一用途——往子午庵里送,年年如此。

  那年,冯家炸年糕选在腊月二十四。这天,员外领着女儿走亲串友,让下人在厨房炸年糕。哪知炸年糕的下人在油火正旺时候竟然抽起烟来,火星子点燃了锅里的油,一下子整个厨房成了火海。火很快蔓延到了西柴房、东酒房等几处易燃的房子,不到半个时辰,冯家所有的房子全着了。

  当冯员外到家时,家已成了一片瓦砾,家里除了二贵和几个年轻下人逃出以外,全在大火中丧生。

  痛失妻妾和家产,员外一病不起,且越来越重。为了保住性命,员外被迫卖掉了两百顷贡田。就是这样,员外的病情还是一天天地恶化。

  这天,员外似乎显得格外精神,让二贵前去请子午庵里的静安师太。

  师太来后,员外说出了遗愿:

  遇此天灾,也是命中注定。我死以后,家中还剩一百亩贡田,就送给庵里。我的女儿,因佛而来,还是让她皈依佛门吧。

  第二天,员外在女儿的呼唤中离开了人世。

  冯家所有家产归了庵里,二贵也成了庵里的斋工。

  由管家变为斋工,少了鸡鸭鱼肉的二虎,也变得不那么乖巧,在家里对父母吼三呼四不说,还在外面交了一些狐朋狗友。

  怡炎进了子午庵,师太给她取名慧炎。

  一场天灾人祸,让子午庵的慧炎的心也走进了佛。她不愿在院间嬉戏,也不留恋那五彩的飞蝶。那花花绿绿的草木,她似乎悟出了其间的生生灭灭。

  着青衣,伴孤灯,慧炎似乎永远失去了眼泪。做课、诵经,求来世,十几岁的孩子竟万念俱灭。

  庵里的香火越来越少,师太被迫卖掉了那一百亩贡田。慧炎也有十六岁了。

  也是腊月二十四日那时辰,也是因为炸年糕,大火在子午庵燃起。除慧炎被前来救火的二贵救出外,子午庵无一人生还。

  孤苦伶仃的慧炎被二贵接到家,而此时的二虎早离家出走好几年了。在吴家的慧炎仍以佛规自戒,做课、诵经,求来世……

  二贵像照顾员外那样悉心关照着慧炎。

  一天深夜,激烈的敲门声惊醒了吴家所有人。

  来人竟是二虎,后面还跟着一群土匪。

  原来二虎离家出走后,到东山当了土匪。这小子的花言巧语最终博得了寨主的青睐。后来,老寨主病死,二虎继任寨主。

  这几天,二虎手头有些紧,便到家里来看看。

  在家里竟遇到十年年未见的冯家小姐。看着桃花似的面孔、杨柳般的身段,二虎心中顿生邪念。

  “小姐,别来无恙。我做了东山寨主,你我何不到山寨痛快去?”

  手持木鱼的慧炎一言不发。

  “大哥,抢了吧!”众匪徒吼道。

  “好,好,你们出去等一下吧。”慧炎终于发话了。

  当二虎再进屋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慧炎手端香烛坐在一圈柴草当中,空气中还弥漫着浓浓的油味。

  “我慧炎,经历两次大火,爹娘、师太皆因火而去,今日也随他们去了。”

  二虎等人怕了,夺路而逃。二贵夫妇救出了慧炎。

  第二年,二贵夫妇双双西归,家里只剩下慧炎一人。

  慧炎仍然重复着做课、诵经,求来世……

  一晃,慧炎也有三十岁了。

  那夜,官兵围剿东山匪徒,枪炮声震天动地,可青灯旁的慧炎心里依然很平静。

  哐当——门开了。慧炎提灯去看。

  进来的是身负重伤的二虎,后面似乎还有官兵的追赶声。

  二虎跪在地上连连求救。

  “好,闭上眼睛,来吧。”

  二虎闭上了眼睛。一会儿,觉得头皮凉凉的,接下来似乎有一片片头发落下。

  “高,让我削发,好骗过后面的官兵。”二虎心里滋长着生的希望。

  二虎睁开眼,傻了——自己已经坐在了火海之中,身旁的慧炎双手合十,宛然一尊佛像。

  那火,烧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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