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村像一口巨大的锅,静静地座落在大山脚下。一条小溪穿村而过,整个村庄仿佛是一个远离闹市的世外桃源。
黄小猴生活在这个世外桃源里,却出生在一个中农家庭。成份的差别让我们这些又红又专的贫农子女瞧不起他。也许是少不更事吧,黄小猴仍然像只小猴子一样活蹦乱跳地快乐成长着。
但黄村毕竟不是世外桃源。1967年的黄村,同外面一样风起云涌。那年,黄小猴十二岁,同我一起在黄村小学上四年级。
有一天,这个偏僻、闭塞的黄村因为这个黄小猴的缘故,便失去了昔日的平静。那天黄昏,夕阳将黄村的上空染成了血红。傍晚放学铃响过,黄小猴和同样是中农出身的黄羊仔、黄狗崽几个小伙伴并没有急着回家,他们在学校的操场上玩着捉迷藏的游戏。玩着玩着,三人就争了起来。黄羊仔说:“我长大了要当大队书记。”黄狗崽说:“我长大了要当公社书记,比你大。”黄小猴就说:“我长大了要当县委书记,比你们都大。”黄羊仔不甘心地说:“我要当军长,不听我的就拿枪打你们。”黄狗崽也不甘示弱地说:“那我就当司令,管你这个军长。”黄小猴嘴里就忽然蹦出一句话:“我要当毛主席,比你们都大,管全中国的人。”
黄羊仔和黄狗崽忽然像霜打的小草,一下就蔫了,四只眼晴望着黄小猴,一句话也说不出。那天发生的事,是我后来缠着黄羊仔说给我听的。
黄小猴的这句话,不知怎么在第二天早上就被黄村的大队书记知道了。书记一脸严肃地命令联络员去叫村里的地主沿街敲锣,通知召开全村社员紧急大会。哐哐的锣声,震得黄村发抖。村里的男人们放下刚扛上肩的锄头,女人们放下正在小溪边搓洗的衣服,蜂拥着向学校的操场走去,后面跟着我们这些大大小小凑热闹的孩子。
操场上有一个戏台,书记站在戏台前,等全村社员来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对身边一伙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说:“把中农分子黄平安和罗香女给我揪上来。”
黄平安和罗香女是黄小猴的爹和娘,平日里本本分分,从不多说一句话,更不乱做一件事。这时突然听说要揪他们上台,不知到底发生了啥事,吓得双腿颤抖。四个红卫兵走下戏台,连推带拖把他俩架到了戏台上去。
书记大喝一声:“跪下。”黄平安和罗香女腿一哆嗦,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戏台上。书记举起一本红宝书,唾沫横飞地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指示:我们要警惕隐藏在人民队伍里的阶级敌人。狗日的黄平安和罗香女就是隐藏在我们黄村的阶级敌人。”书记又说:“就是在昨天傍晚,他们家的狗崽子黄小猴,公开说要当毛主席,这不是妄想篡党夺权是什么?”书记最后厉声说:“黄平安罗香女给我听着,你们是怎样唆使狗崽子妄想篡党夺权的?老实交代!”跪着的两个人早已面如土色,才知道儿子这下闯大祸了。
台上的红卫兵举起右手,振臂高呼:“打倒黄平安!打倒罗香女!决不能让阶级敌人得逞!”有红卫兵把纸糊的高帽子戴在了他们的头上,还在两人的胸前挂上了木牌。木牌上分别写着“打倒黄平安!”、“打倒罗香女!”蚯蚓般歪歪扭扭的大字墨迹未干。
书记接着又喊:“给我把臭老九吴秋香也揪上来。”长得好看的吴秋香是黄小猴的班主任,二十多岁红嫩的脸早已变成了一张白纸。待吴秋香戴上高帽子,挂上“打倒吴秋香”的木牌跪在台前时,书记又厉声说:“吴秋香给我听着,你要老实交代是怎样培养黄小猴篡党夺权的。”吴秋香低着头,眼泪流水般往下掉。
反党反毛主席反社会主义的罗平安、黄香女和吴秋香不知悔改,竟一句话也不说。书记当即宣布开始游街。我们这些小孩子屁颠屁颠地跟在红卫兵的后面,浩浩荡荡地从操场出发,押着他们绕村游街示众。“打倒黄平安”、“打倒罗香女”、“打倒吴秋香”的口号在黄村上空久久回荡。
这天晚上的后半夜,黄小猴的家里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没有谁敢去打听他家又发生了什么事,但到第二天的清早,黄村人都知道了,中农分子黄平安迫于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威力,撇下妻子和四个不大不小的儿女吃了老鼠药,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不久,吴秋香也被学校开除,回自己的老家去了。我后来听大人们说,吴秋香本来可以躲过这一劫的,是她自己没有把握住。因为事发前一天的晚上有人看见,书记去了吴秋香独居的宿舍,但没过五分钟就出来了。
前不久,我回了一趟老家,刚进村口就遇见了黄小猴。他佝偻着背,四十多岁的年纪仿佛超过了六十岁。我喊了一声小猴,只见他木木地站着,呆滞的眼神警惕地望着我,全然没有了猴子的模样。我说:“我是福仔呀。”他的眼神闪出一丝惊奇,继而是一脸的卑微,我的心忽然一沉。
我在黄村用了几天的时间,才消除了黄小猴同我的隔阂。谈到往事时,我说:“你爹死得真冤。”话一出口,我忽然后悔不该去揭他的伤疤。可大出我所料,黄小猴却说:“死了也好,不像我娘那样背着黑锅被活活整死。”
黄小猴的眼里有些湿润,忽地他又说:“不过也好,我现在比较轻松,只需养好小的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