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靠“头发换钱”的,为赚不到钱苦恼多年了。前不久有朋友给指了条道 :为达官显贵们写吹捧文章来钱最快!可我不认识一个“达官”,朋友又为我牵了条“显贵”的线,介绍我到沿海找几个暴富的土财主试试。
我为此来到了东南沿海某城市。在一家旅馆要了个单间刚住下,夜里正苦苦琢磨第二天如何与此土财主接洽时,有人轻轻敲响了房门。
进来的是个艳丽女子,她笑容可鞠道 :“先生,陪您过夜怎样?不包夜按小时计费也行,一小时两百。”
我的头皮呼啦一下就麻了。早听说过这一带“繁荣娼盛”,没料到我刚落脚就撞上了!不过我很快就镇静下来,说自己写文章累得腰酸头疼,请她坐一小时聊聊天,钱照付。我并非六根清净,只是担心染上性病罢了;如此穷大方,出钱聊天,一是可怜这个下贱女子,二是企图日后写她的隐秘文章,听说如此也能挣大钱。
那可悲可鄙又可怜的女子欣然应允,说平时逢场作戏,难得同人推心置腹交谈,心里怪憋的。她很坦率,交谈中把自己的经历说得一清二楚:她本是一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学生,与男性交往不检点,被学校开除。她没脸回去见家人又没钱生活,受“东南西北中,挣钱下广东;裤带松一松,胜做一月工”的诱惑,到这里做起了皮肉生意。她讲述了许多干这个行当的细节, 这些细节立马就可以变成赚大钱的文章啊!
接下来我们开始了一问一答:“你两年间挣了多少钱?”
“不到三十万。再干一年,三十万没问题。”
“你对这种生活满意吗?”
“当然满意!如果是继续上大学,毕业后一个月的工资撑死也不过一千多块钱,一年多说能节余七千块钱;干一辈子到退休,顶破天手里有十万八万。三年同一辈子相比,三十万同十万相比,一比哪能不满意?”
“可是,你不觉得这是不道德的吗?”
“道德?德国哲学家康德说得好,人是目的而不仅仅是手段,理性赋予人以完美的本性,过顺应人的本性的生活就是道德。”
“康德是德国人,我们说中国的道德。”
“中国?”她笑了,笑得很妩媚很豁达,“用中国的‘三从四德’之类来衡量,这样的生活当然是不道德。可现在是什么时代?商品经济时代!商品经济条件下,一切都是商品,都可以进行等价交换。”
“即便是商品经济也不该干这一行吧?”
“事实是人们都在干这一行!科学家了,还有你们写文章的人,是出卖智慧,也就是出卖大脑的,歌唱家是出卖嗓子的,足球运动员是出卖脚的,更不用说卖血的、卖眼角膜的……总之都是出卖肉体的一个部分,进行等价交换。”她还说什么当今是笑贫不笑娼的时代了,娼妓起着“公共厕所”的作用了,不一而足。她越是高谈阔论,我越觉得她可悲可鄙可怜。
她好像说上瘾了,刹不住车了:“商品经济时代什么可耻——不进行等价交换的可耻!”
“那你就说说看,哪些人不是在进行‘等价交换’?”
“经商的官员就不是,贪污受贿就不是,制假售假也不是……”
这是什么逻辑?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不愿再与他多扯了。看表已过了一个小时,我就拿出两百块钱打发她走。没有想到她却坚决不收,说:“这点钱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而你们却要熬多少个夜才挣得来!”
我顿时被她说矮了一截。
她打开女士包,取出一叠大额票子给我:“大概有一两千吧,一天挣来的。你拿去买件像样的西服穿,否则出门在外受人耻笑。”
我赶忙用手去展皱得老婆脸似的西服,边展边觉得自己在继续变矮,变得可悲可鄙可怜了——这套西服是我惟一的一套,是花一百块钱从地摊上买的。
而她则不无自豪地微笑着:“一年后,我要用自己挣的钱办个公司,当老板!如果你愿意,那时我雇你为我写文章!接着吧!这就算定金。”
我鬼使神差、失魂落魄地收了她的钱,又鬼使神差、失魂落魄地弓腰送她出了门。
这以后,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一个从潘多拉盒子里跳出来的黄色幽灵,躯赶出我的脑海,并总在问自己:出卖灵魂的,是否也是娼妓?我和她谁更下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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