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簧蛋

一群鸭子朝我们摆过来。我们也把屁股摇起来,耷在屁股上的书包拍打着我们,我们跟着鸭子“嘎嘎嘎”地叫了起来。

  这是许小强家的鸭子。那个周五放学的傍晚,那条沂河边的村路上,我们喜欢看这群鸭子。

  许小强的爷爷是个老鸭倌,硬是凭借弥留的一口气,将这群新鸭子从蛋壳里瞅出来了。许小强看着爷爷坟上的草变长,也看着他家的鸭子长大。所以,学起鸭子摆屁股,许小强比我们都有感情,也更像鸭子。

  也许鸭子发现我们学着它们快乐地叫喊,除了脸色友好外,手中没有吃的撒向它们,就不和我们一起玩了,掉头转向了沂河。

  我们都停下来了,许小强仍在摆着屁股给我们看。周末的夕阳投放到他的屁股上,让屁股有了自豪的光泽。

  其实,那个周末的许小强不该那么高兴,或者说他高兴得过了头。

  我们放下书包,嚼完一张煎饼,找许小强到沂河边的沙地上玩摔跤时,听见了许老茂,许小强他爹在哭。他的哭还夹杂着许小强他娘的哭,小强娘的哭声撞到我们身上,突然尖锐起来,鱼刺一样尖。

  我们慌张地挨到小强身边看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眼里装着什么,小声问,你们家在干吗?

  小强终于也哭了,他喊:“我们家那群鸭子没了!”

  我们笑了——那群鸭子刚在沂河洗个澡,天晚了,正摇摆着湿漉漉的屁股回家呢。我们让笑容也随着鸭子的左右闪现的屁股摇摆起来。

  “那些鸭子不是我们的,是刘永波的!”许大茂拖着哭腔告诉我们。

  刘永波是我们的村长,我的爹。许大茂显然愤怒极了,我恨许大茂恨极了——他至少得顾及下我的面子,说成:“那些鸭子不是我们的,是你爹的!”

  这句又恨又狠的话提醒了我——我似乎在家中听到爹与一个穿西服的人在商讨什么鸭子、鹅的事。还说沂河要开发了,河里要放上鸳鸯戏水,而不是鸭子闹水。我还问了爹一句,那河边的沙滩以后能不能玩摔跤了?那个穿西服的还茅塞顿开,眉梢笑歪地告诉我,能,能,能,太能了。接着他就拨响了电话——“……对,对,对。沙滩上还能举行摔跤比赛!”

  我爹撵着我们的后脚跟也来到许大茂家。右手掏出一支利群烟,左手火机“啪”地按出一个火苗送到许大茂跟前。许大茂一口气吹灭了火苗:“这是我爹传下来,我得看着它们下蛋,你收了去不是掘了我爹的坟吗?”

  我爹说:“开发商说了,不是光买鸭子,把它们肚里的蛋也一起买下了,每个蛋按照5毛算,每只鸭子每天下一只蛋,下一年。都算好了。”

  “这个账算得不对,5毛钱是单黄蛋的钱,我们家鸭子有的会下双黄蛋的。”小强他娘说出了自己哭声比较尖锐的理由。

  谈话间,一只鸭子一个华丽的转身,突然就下了一只蛋。这鸭子可能是预感到被收购走,更有可能是洗澡时呛了口冷水,受了点凉拉肚子,反正在那样一个关键时刻,把一个还没有变硬的蛋下在大庭广众之下。

  要紧的是,这是只双黄蛋。双黄软皮蛋透明,两只蛋黄卧在水一样的蛋清中。

  小强娘刹住了哭,弯下身去看双黄蛋,直起腰后的哭声明显带着喜气与霸气:“你过来看看,你们过来看看!”

  我爹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摁了一个号码说 :“我们沂河的风俗你们不懂,鸭子都下双黄蛋,钱能不能再补多点,对,就许大茂家的鸭子还没到时候就先下了一个,不信你来看看现场。”

  电话似乎一下热了,爹在电话里净是与对方提着双黄蛋的事,单数双数地算着经济账。

  我爹本事真大,放下电话后就可以朝着许老茂一家笑了,许老茂夫妻俩明白了,就把头低下,不哭了。

  许老茂的鸭子被运走了多少天?只有许小强知道,因为他在我们家的一棵树上刻着记号,鸭子走一天,他就刻一个。我爹发现了他的这个把戏后,摸了摸许小强的头说,你刻吧,村长不怪你。

  开发商来了,他们不是来开游园的,他们改弦易辙来养鸭子。

  他们满意地对我爹说,这里的鸭子下双黄蛋。先养起鸭子热热场子。好!

  那些小鸭子多啊,成千上万,在沙滩上拉出了花花绿绿,彩色的屎,河里也飘着小鸭子的细绒毛,绒毛上藏着水虱,水虱会将下河洗澡的皮肤咬出红斑。

  “住沂河边的人都是吃过双黄蛋的,刘永波怎么就没多长出一个心眼呢?”

  “许老茂家的那群鸭子也不会放过他,人吃饱了,打响嗝了,那就是鸭子嘎嘎地叫,钻进他肚子里在骂他刘永波。”

  还有许多戳脊梁骨的话,都是背着说的,但我爹都听在耳朵里了。

  我也跟着我爹遭殃。许小强已好久没有和我玩了,这不仅是沙滩上不能摔跤了,许小强在我们家树上刻的痕迹已把我也钉在时间里,出不来了,他刻着:刘小亮,我恨你。

  我爹终于坐不住了,在一个细雨飘飘的早晨,驾着小船消失在沂河的水路上。

  我爹走了多少天,我没有算,更没有勇气在任何人家的树上刻痕迹。

  当许小强又在树上刻着他家的鸭子离开的时间,当开发商从外国运来的洋小鸭胆怯地游到河边,当村里陆续有人买来了小鸭子,“不争馒头争口气,让鸭子在水盆里游,也要下出双黄蛋。”,我爹从下游回来了,他的小船前头赶着一群鸭子,鸭子们发出雄壮的“嘎嘎”声,那些洋小鸭天下大乱,惊慌失措地掉转了头。

  我爹刚下船就兴奋地喊:“许老茂,你别让你儿子再在树上刻字了,你家鸭子被我带回来了,你看看是不是?走的时候我都打着记号了。”

  我爹说话时嘴边闪出两道白光,那是嘴唇上开裂的皮,还有不停说话磨出的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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