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东北有一隅,民风剽悍,豪爽侠义。五六岁的娃娃吵恼了,就一句话:走,河槽里捣脑子去。
脑子即人脑,捣脑子即用石头互掷,谁砸了谁的脑子谁算。
这年冬季,日本人大扫荡,李村的地下党组织负责人李老大接到上级秘密指示,党组织里有内奸,让李老大查处。一连几天,李老大捉摸不定,心神恍惚,李村的地下党员总共三人,除去自己就剩下刘海和自己的兄弟二李了,会是谁呢?
这天夜里,李老大交给刘海一封信,命令他第二天将信秘密送到王村,又找到自己弟弟二李,也交给他一封信,作了同样的安排。第二天早上,李老大又变了主意,他把刘海和二李早早地堵在家里,将信要了回来。
回到家里,李老大急急地将信一封一封拆开,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反复检查好几遍。然后,自己一个人呆坐了一上午。
中午,李老大喊刘海和二李到家里喝酒。
酒过三巡,三个人都面红耳热。李老大冷不丁地说,咱们中间有内奸。刘海、二李一愣。
二李说:“哥,哪能呢,这不可能。”
李老大看了看二李,情绪有些失控,冲着二李就吼:“怎么不可能,刘干部去年受伤在咱这儿住了一个月都没问题,今年怎么前脚进来,日本人后脚就跟来了。还有咱们藏粮的山洞,这日本人是怎知道的?”
二李碰了个钉子,低了头不吭声了。
李老大把头转向刘海,眼睛瞪得圆圆的。
刘海说:“你别这么看着我?”
李老大说:“你要我怎么看你?”
刘海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反正不是这样。这样我心里发毛。”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心里没鬼,怕什么。”李老大问:“刘海,你说呢?”
“是的,我不怕,我没做亏心事。”刘海说。
“二李,你说呢?”
“我听哥的,哥说咋弄就咋弄。”二李抬起头来,也盯住了刘海。
“如果叛徒真在我们中间,你们说该怎么办?”李老大看着刘海,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这还不好办,捣了他的脑子。”二李马上说。
刘海没吭声。刘海没吭声不是他不想吭声,本来他也想说这句话的,可是正要说的时候,二李说了。而且刘海忽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因为他看到李老大看他的眼睛一直是血红血红的。再看二李的架势,好象立马就要去捣这个叛徒的脑子。而这个叛徒似乎不是别人,看他们的态度,好象已经认定了是自己。
刘海就有些着急。着了急的刘海说:“捣脑子就捣脑子,谁怕谁!”
二李看着刘海慢慢地说:“刘海,你怎么说话呢!什么怕谁不怕谁的。我们又没说要捣你的脑子,你怕什么啊!我们是捣叛徒的脑子。”
刘海更急了:“你说我是叛徒。”
“我没说。”
“你说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李老大狠狠地咳嗽了一声。
“叛徒就在我们中间。”李老大瞪着血红的眼睛对刘海说。
“你怀疑我?”刘海说。
李老大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你不相信我。”刘海说。
“心里没鬼就不怕。”李老大说。
“我没鬼。”
“没鬼就走。”李老大一扔酒杯,跳下炕来。
“去哪里?”刘海问。
李老大没有回答,快步走了出去,刘海和二李赶紧跟了上来。
李老大径直向村外走去。
村外有条河,这个季节就枯了,只剩下白花花的石头耀眼。风顺着河床嗖嗖而下,刀子般割在刘海的脖子上。刘海明白,李老大是要来这里捣自己的脑子了。想到这里,刘海一弯腰就抄起一块石头,可是二李抱住了他的腰。李老大冷冷地让二李放开他,让他砸。二李松了手,刘海却将石块呼地一下扔出老远。
“李老大你不相信我,真的不是我。你拿石头砸死我吧,你砸!”刘海大声喊着。
李老大拾起一块巴掌大棱角分明的石块,刘海看见李老大的眼睛更加血红。
刘海说你会后悔的,然后闭上了眼睛。
李老大大喊一声,兄弟,走好!
“咚”地一声,石块砸在了二李的头上,二李哼都没哼倒了下去。
睁开眼睛的刘海愣住了,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令人难以相信的一幕。
李老大哽咽着说,昨天交给你们的信,我做了记号。我在信封口和信纸里各夹了两根头发丝,他的没有了。
抱起二李,李老大喊着对不住啊兄弟,是我没把你带好。
刘海想安慰李老大,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刘海想搭把手,将二李抱到自己怀里来,李老大却一把推开了他。
李老大对刘海说 :“你为什么不捣了我的脑子啊!你知道吗?刚刚我让二李放开你的那一刻,多么希望你拿石头捣了我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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