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望着窗外,紫竹冈上,梨花翩翩,闲云悠悠。先生结庐京城官道旁的紫竹冈上,品茶读书下棋而生。没有人知道先生住这儿多久了,只知道先生以前做过大官,后来辞官归隐,每隔几年就有一些读书人来陪先生品茶、聊书、下棋。
先生展开雪白的宣纸,书童轻轻地在砚台里研墨,砚是好砚,温润玉滑;墨是好墨,清香淡雅。先生陶醉地嗅了嗅,说,很好。书童便替先生压平纸。先生提毫,蘸墨,眼神里多了一股辽远平和之气,然后指尖微颤轻转,纸上便留下四个字:淡定自在。字体清秀端庄却不失风骨。
童子匆匆而来,说,先生,有人求见。
先生放下笔,凝视着纸上的字良久。淡淡地说,是出榜的时候了。
不一会儿,小童便引着一儒雅青年进来。青年羽扇纶巾,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逼人英气。晚生姓柳,特来拜会先生。青年说。
客气!请坐吧!先生语气很轻,平静的眼神如一汪秋池,恭喜柳公子高中。
承蒙先生抬爱,冒昧相扰,实在不好意思,柳生故作客气地说。
来者皆是客,先生说。两个人说话间,童子已奉上茶。柳生接过茶,嘴唇微启,轻轻呷一口。茶很淡,淡得跟先生的脸色一样。柳生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疑惑,口上却说,好茶!好茶!淡远清香!
先生看在眼里,嘴角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柳公子也是为棋测而来的吧?
是的,听说先生能以棋测人,历年高中进士之人皆会来先生处询问仕途,在下不才,也凑凑热闹。柳生起身对先生施礼。
都是无聊之人多事,老夫棋艺不值一提,籍此消遣而已。既然公子有意,老夫倒乐意陪上一局。
庭前梨花树下,雪白的梨花从枝头飘下,如粉、似雪,飘落在古朴雅致的棋盘与棋子上。两人摆开茶杯,相对而坐。
先生微笑,让手说,你先请。
哪能呢,你是前辈,当然你先请。
红先黑后,这是规矩,你请吧。先生呷一口茶,表情仍然平静,俨如一场梨花雨中的木雕。
那……晚生就不客气了。柳生说着就把炮移至中堂。
中堂炮,来势汹涌,先生说着便跳马上前。两个人摆开开局气势大战,一老一少,少者棋路刚健,迅猛有力,老者棋路柔缓,进退有度。
棋到中局,先生微笑着说,公子棋艺精湛,以中炮为轴,车马同攻,这一路杀法如大河奔流,招招不松,却又丝毫不露破绽,想必是出自《橘中秘》的手笔了。佩服!佩服!
柳生还礼,先生的棋艺也非同小可,外表柔弱,内心大气,马如惊风,士相紧密,全局严谨,纵使我想攻也无从下手,肯定是出自《梅花谱》的路数了。晚生受教了。
先生拈着胡须微笑。
棋至残局,柳生已占上风,先生渐渐只有招架之功,表情却依然平淡,每走一步,便不动声色地品一口茶。其实胜负已分,双方都心知肚明,先生不说,柳生也不言。
先生笑嘻嘻地看着柳生酣畅淋漓地杀尽棋盘上的每一颗黑棋。
柳公子棋艺了得,老夫认输了,当柳生从棋盘上拿掉最后一颗黑棋时,先生双手一拱说。
先生承让,晚辈才侥幸赢了一局,柳生意犹未尽,说,再来一局如何?
不了,先生一颗一颗收拾起棋子,胜负已分,何须再争?
柳生遂拜先生,请教先生,棋既已分晓,能否明示一二?
先生转身看着飘飞的梨花沉思良久,说,棋测之事,纯属臆测,不足为凭,公子棋路刚正,却不能退让,可见公子品性端正,实属难得,可惜世事不是棋盘!
柳生一脸怅然,拜别而去。
多年以后,紫竹冈上又多出一人,与先生对门而居。
童子说,邻居姓柳,官场退隐,还说要与您再下一盘棋。
先生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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